第1章

第1章

高考語文捲髮下來,我習慣性先看作文題。

只看了一眼,我就僵在座位上。

材料上只有短短一句話:

“六月六日晚,你在南江大橋西岸做的那件事,請如實記敘,不得少於800字。”

我嚇得連筆都握不住。

明明做的很隱蔽了......

怎麼會有人知道?!

01

怎麼可能?

昨天晚上,明明沒有其他人在場!

我做得那麼隱蔽,現場連個監控都沒有,爲甚麼......

高考作文題怎麼會出現這段話,我眼花了?

左邊戴眼鏡的男生在埋頭答題。

右邊扎馬尾的女生咬着筆桿沉思。

他們的表情都太平靜了。

除了專注,我看不到任何遲疑。

爲甚麼?

難道他們看不到這行字嗎?

我喉嚨乾澀,不受控制地微微探出半個身子,望向右邊女生的卷面。

想看看她的作文題是甚麼。

“第三排那位同學!不要東張西望,看好自己的卷子!”

講臺上的監考老師拍了下桌子。

我觸電般縮回上半身,渾身僵硬。

我根本沒法專心思考。

真的要寫下來嗎?

寫了,對我來說肯定不是好事。

可我要是不寫......

作文佔分比例不算低。

腦海中天人交戰。

不寫作文,語文成績必定慘不忍睹。

但我還可以用擅長的數學和理綜去補!

只要能順利考上大學就行。

想到這裏,我開始集中注意力答題,努力不去注意奇怪的作文材料。

交卷鈴聲刺耳地響起。

我扔開筆,答題卡上,留下一大片空白。

中午。

我在附近的酒店午休。

空調打到了16度,我卻依然覺得燥熱。

我強壓着心頭翻湧的恐懼,點開羣聊。

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很久,才故作輕鬆地打下一行字。

“語文作文你們寫的都是甚麼角度啊?我感覺自己跑題了。”

朋友們立刻回覆,表示驚訝。

“別提了!青春與夢想這種題目,也太俗套了吧!”

“就是,我直接把考前背的那些萬能素材套進去了,又紅又專,絕對穩!”

“這種爛大街的題目,拉不開差距的,看下午的數學吧。”

......

我呆呆地看着屏幕上不斷跳出的消息。

青春與夢想?

所以,大家的作文題和我不一樣?

只有我的卷子是異常的!

在這個封閉的考場,全省統一發放的試卷裏,有人精準爲我量身定製了審判!

到底是誰?

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嗡......嗡......”

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在我最緊張的時刻發出尖銳嗡鳴。

我趕緊低頭看過去,屏幕上閃爍着四個字:未知號碼。

不能接!

肯定是暗中觀察我的人打來的!

可震動聲像催命的咒語,一遍又一遍,永不停歇。

我最終還是哆嗦着手,按下了接聽鍵,把它小心貼在耳邊。

對面沒有傳來呼吸聲。

而是經過處理的機械電子音。

“還有兩場。”

“甚麼意思......你是誰?!”

我壓低聲音,絕望地衝他大吼。

對方根本不想理會我的崩潰,繼續宣讀着死亡通知。

“累計三次放棄答題,那件事的全部細節,就會連同證據......直接發給警方。”

“嘟嘟嘟......”

電話被人掛斷了。

02

午後陽光透過窗戶烤在我的後背上。

選擇題,填空題,一切如常。

我像個沒有靈魂的刷題機器,憑藉着肌肉記憶不停作答。

直到我翻開最後一頁。

大題是解析幾何。

我看着題目給出的座標系。

依舊正常,沒有任何詭異的文字提醒。

可是,當我看向旁邊給出的圖片時,我的呼吸驟然停滯。

怎麼回事?!

題目中提到的內容呢?

爲甚麼卷面上畫的是南江大橋整體的俯視圖!

我渾身發抖地看向座標系下方的附圖。

根本不是應有的幾何圖形!

虛實相間的線條,完美勾勒出了橋墩的位置,江岸的弧度,甚至還有......那個被我用來綁重物的廢棄石墩!

“啪!”

我手中的筆掉在桌上,滾落在地。

我不敢往下寫了。

多看這些圖一眼,我就會忍不住想起那件事,然後......

漏寫一道題應該沒事吧?

我把前面的認真驗算好就行。

我咬着下脣,強迫自己調整心態不要回想。

“叩叩。”

兩聲沉悶的敲擊聲,突然在我的耳邊炸響。

監考老師不知何時站在了我的桌旁。

他是一個面容瘦削的中年男人,眼神深邃得讓我害怕。

他的右手按在我的卷子上,手指骨節上還有個刀疤,正停留在座標系旁邊。

“同學們。”

“一般來說,第一小題是送分題,大家最好別空着,多漲一分就能甩開好多人。”

我驚恐地仰頭看他。

這理應只是一句充滿好意的鼓勵。

但在我聽來,卻像極了赤裸裸的威脅!

他的眼神彷彿在說:你敢空着試試看?你已經放棄了作文,你還敢放棄第二道題嗎?

“累計三次放棄答題......證據就會發給警方。”

中午那通電話裏的電子音,在腦海中迴響。

我太過害怕,還是妥協了。

我彎腰撿起筆,用草稿紙蓋住那張附圖,一筆一劃填滿了所有解題步驟。

交卷時,那個男老師經過我身邊。

無意中的對視,再次讓我精神緊繃。

會是他嗎?

故意給我特殊考卷的人就是他?

可他想得到甚麼呢?

我相貌平平,家境也算是中下,爲甚麼要針對我?

考完回程的路上。

我像個被抽乾了血的木偶,靠在公交站臺的廣告牌上等車。

周圍是三三兩兩對答案的同學,喧鬧又鮮活。

我卻覺得,自己已經是個死人了。

如果那件事被曝光,我必死無疑!

我百無聊賴抬起頭,視線越過馬路,落在對面站臺的電子滾動屏上。

上面正在播報一則社會新聞。

紅色的字體,刺目地滾動着。

“南江大橋下游發現不明沉水編織袋,疑似有人形重物,警方正在組織打撈......”

爲甚麼會浮上來?

明明綁了那麼重的石頭!

水流太急,沖刷開了嗎?

即使是這樣,也不會這麼快就被發現啊!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留給我的時間,似乎不多了。

03

考理綜時,我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

試卷發下來的那一刻,我已經做好了迎接地獄的準備。

極度的恐懼過後,就只剩下麻木。

大題果然還是圍繞着南江大橋展開,成了我逃不脫的夢魘。

我強行把自己變成了答題機器。

前面已經丟了不少分,我答應過媽媽,要認真備考,考上理想大學,絕不能因爲這種怪異的事而輕易放棄。

中途幾次抬頭,那個男老師依舊在盯着我,若有所思。

我勉強拋開恐懼,把最後一道題寫完。

下午英語聽力考試。

我戴上耳機盯着試卷。

“SectionA......”

熟悉的女聲響起。

但僅僅過了三秒,聲音變了。

耳機裏出現了微弱的電流聲。

女聲被詭異的背景音蓋住。

那是風聲。

還有水花砸碎江面的聲音。

我渾身一震,下意識握緊筆。

聲音還在繼續。

水聲翻湧中,夾雜着讓我頭皮發麻的動靜。

“莫然......”

慘叫和嗆水聲,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

“嘔!”

強烈的生理不適爆發。

我扯下耳機,趴在課桌上乾嘔出聲。

胃酸翻湧,我難受得渾身抽搐。

其他同學好奇地轉過頭看我。

監考老師立刻衝了過來,眼神凌厲地盯着被甩在桌上的耳機。

“這位考生,你在幹甚麼?耳機有問題嗎?還是說你在接收甚麼信號?”

“沒,沒有......”

我慘白着臉,虛弱地擺手。

“我就是胃病犯了......很想吐。”

老師狐疑地檢查了我的耳機,裏面傳出了正常的英語對話,這才放下戒心。

我強忍着胃部的痙攣,重新戴上耳機。

在這種折磨下,熬過了漫長的聽力時間。

高考結束了。

我像個虛脫的病人,抓起書包就要往外衝。

“莫然,你等一下!來我辦公室一趟。”

班主任老林站在門口,攔住了我的去路。

老林平時對我很好,知道我家境差,總給我申請補助。

但在這一刻,他看我的眼神讓我如芒在背。

我僵硬地跟在他身後,走進了空無一人的辦公室。

老林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遞到我面前。

他沒有看我,而是看着升騰的熱氣,意味深長地開口。

“莫然啊,你這幾天的精神狀態......很不對勁。”

我沒有接水,緊張的攥着書包帶子。

“謝謝老師關心,我只是太緊張了。”

“是嗎?”

老林突然轉過頭,若有所思打量我。

“家裏......是不是出甚麼變故了?”

“高考這麼重要的日子,也沒見你家長過來接送。”

“平常我記得,你媽媽會堅持來學校送飯,你爸爸也經常等你晚自習結束,接你回家。”

“他們都沒來嗎?要不要老師去家訪看看?”

老林向來是個熱心腸,觀察也仔細。

可我現在不需要家訪。

“不!不用!”

我驚恐地拔高了聲音,緊張的後退一步,撞翻了旁邊的椅子。

“我家裏很好!只是最近他們比較忙,甚麼事都沒有發生!”

“我還要趕回家和爸媽喫大餐慶祝,老師再見!”

我語無倫次地說完,根本不顧老林錯愕的眼神,撞開辦公室的門倉皇逃離。

不能讓老林知道那件事!

我一個人受折磨就好了,我不想連累其他人。

04

高考正式結束了。

慶祝聲在一中校園裏迴盪。

歡呼聲,撕碎的書頁,成了標配。

我站在人羣中,焦慮不安的盯着校門口。

刺耳的警笛,破門而入的警察,明晃晃的手銬......

好像都沒有出現。

我在理綜和英語考試裏,因爲極度的恐懼,最終還是漏掉了那些暗示性的題目。

我沒有寫完。

我刻意忽略了那個未知號碼的警告。

我做好了在同學面前被逮捕的準備。

可是,甚麼都沒有發生。

旁邊幾個女生正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討論着今晚去哪裏通宵唱K。

我大口呼吸着夏日熱浪,感受來之不易的鮮活。

是幻覺吧?

無論是那些毛骨悚然的考題,還是那個催命的電話,一定都是幻覺!

肯定因爲我太害怕了。

在我親手做下那件事後,重壓之下產生的妄想症。

對,一定是這樣。

回到家後,我熟練的換上拖鞋,徑直走進廚房。

我要給媽媽燉點補湯。

她還在醫院裏躺着,靠營養液維持生命,最近好不容易能進食了。

我打開客廳的舊電視,讓聲音填滿空蕩蕩的房子。

只有這樣,我纔不會去想陰暗角落裏,是否還殘留着那件事的氣息。

電視里正播報着南江市的晚間新聞。

我一邊切着砧板上的排骨,一邊分出半隻耳朵聽。

“......針對昨日南江大橋下游打撈出的不明沉水編織袋事件,警方今日已發佈通報......”

菜刀脫手,重重砸在砧板上。

昨天公交站臺上的那則滾動新聞,不是我的幻覺!

那是真的?!

我連忙衝出廚房,盯着電視屏幕。

穿着制服的女警官正在面對鏡頭講話。

“......經法醫鑑定,編織袋內裝有的並非人體遺骸,而是大量被虐S的流浪貓狗屍體。”

“由於屍體高度腐敗並綁有石塊,初步斷定爲極端虐寵人士拋屍。目前,警方已鎖定幾名嫌疑人......”

新聞主播繼續播報着其他資訊。

我脫力般跌坐在沙發上。

原來只是流浪貓狗啊......

虛驚一場!

南江大橋那麼長,江水那麼深,我選的位置,又是最偏僻的西岸橋墩。

怎麼可能輕易被人發現呢?

真是自己嚇自己。

我站起身,手腳麻利地將廚房裏的垃圾。

連同一些我不願再看到的舊衣服,全部塞進黑色的大垃圾袋裏。

提着沉甸甸的垃圾袋,我推開門走下樓梯。

傍晚的微風吹在臉上,很舒服。

我走到單元樓下的垃圾桶旁,將袋子扔了進去。

“砰”的一聲悶響,都結束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滿心以爲自己已經闖過了鬼門關,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向新生活。

卻被兩名身材魁梧的警察擋住了去路。

周圍散步的鄰居紛紛停下腳步,投來探究的目光。

爲首那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手按在執法記錄儀上,聲音冷酷。

“莫然是吧?”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警察還是找上門了。

“關於6月6號晚上發生的事,跟我們走一趟吧!”

那件事,終究還是被發現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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