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醫遲遲未到,穩婆呢,來人吶!!!”凌知微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這已經是她破水的第八個時辰,下腹墜脹得彷彿有千萬把生鏽的鈍刀在來回絞動。
空蕩蕩的屋子連個迴音都沒有。
腹中又是一陣剝皮抽筋般的劇痛。
兩扇破木門被哐噹一聲踹開。
凌知微艱難地撩起被冷汗黏住的眼皮。
凌容瑾穿着一身只有皇后才能穿的正紅色百鳥朝鳳規制錦袍,頭上戴着九龍九鳳冠出現在牀邊。
凌知微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姐姐生得這般辛苦,妹妹特意來看看。”凌容瑾抽出絲帕掩住口鼻,嫌惡地皺起眉頭,那雙總是裝滿無辜的眼睛裏此刻全是掩飾不住的狂熱跟痛快。
“景然呢。”凌知微顧不上深究她的穿戴,死死攥住身下的褥子,“讓他來。孩子快保不住了。”
凌容瑾沒有答話,反而輕笑出聲。
她施施然俯下身,嵌着護甲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捏住凌知微慘白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姐姐還在做夢呢。皇上今日登基大典。本宮剛剛受了封后金印。皇上正在前朝接受百官朝賀,哪有功夫理會一個冷宮裏的棄婦。”
登基。封后。棄婦。
這三個詞砸在凌知微的耳膜上,比腹部的陣痛還要劇烈。
“你胡說!”凌知微肚子疼到直冒冷汗“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他發過誓,若登大寶,必與我共享天下。”凌知微臉色蒼白虛弱的說出這句話。
凌容瑾直起身,憐憫地掃視着牀榻上這個汗水浸溼頭髮,臉色蒼白的女人。
“明媒正娶?姐姐不如問問自己,你除了有一個手握重兵的外祖父,還有哪一點配得上皇上。”
凌容瑾朝後招了招手。貼身宮女端着一個蓋着黑布的托盤走上前來。
“皇上說了,念在姐姐替他拿到了鎮國將軍府兵符的份上,讓本宮來送你最後一程。順便,讓你死個明白。”
凌容瑾一把掀開托盤上的黑布。
幾張宣紙和一塊破損的玉佩靜靜地躺在上面。
凌知微的瞳孔驟然緊縮。那玉佩上刻着一個“楚”字,是外祖父楚老將軍從不離身的貼身之物。此刻,玉佩上沾滿了乾涸發黑的血跡。
“你把外祖父怎麼了。”凌知微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半個身子探出牀沿,伸手去抓那塊玉佩。
凌容瑾抬起腳,重重踩在凌知微的手背上。
“楚家通敵叛國,意圖謀反。皇上震怒,下令滿門抄斬。”凌容瑾居高臨下地欣賞着凌知微扭曲的臉,“就在一個時辰前,午門外。楚家上下七十二口人,連同那個剛滿月的小孫子,全砍了。頭顱骨碌碌滾了一地,那血流得把青石板都糊透了。”
“不可能!”凌知微的淚水大顆大顆的從臉頰滑落,“外祖父一生精忠報國,景然明明說,只要拿到那一半兵符,就能幫外祖父洗清太后黨派構陷的罪名。”
“蠢貨。”凌容瑾腳下又加了幾分力氣,“太后構陷。那不過是皇上爲了騙你手裏兵符隨意編的藉口。楚家那個老不死的骨頭太硬,死活不肯把兵權交給當時還是的太子皇上。皇上若不是爲了這兵權,怎麼會屈尊降貴天天跑去尚書府討好你這個木頭樁子。”
凌知微只覺得腦子裏有甚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她想起幾個月前,謝景然深夜把她摟在懷裏,眼眶通紅地說太后要動楚家,只有拿兵符去調動京郊大營的人馬,才能保全外祖父。
她信了。她利用外祖父對她的毫無防備與溺愛,在探親時偷走了一半虎符交給了謝景然。
竟然是她親手把刀遞給了謝景然,讓他砍下了外祖父的頭。
喉嚨裏湧起一股腥甜。凌知微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濺在凌容瑾紅色的裙襬上。
“你別急着吐血。還有一些事沒告訴你呢。”凌容瑾嫌棄地後退半步,目光落在凌知微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嘴角的笑意變得無比惡毒。
“你是不是一直以爲,你肚子裏懷的是皇上的長子。”
“那晚在東郊別苑,皇上連你的衣角都不屑碰。”凌容瑾慢條斯理地欣賞着自己的丹蔻,“爲了快速穩住楚老頭,讓他以爲皇上極其寵愛他外孫女。皇上特意讓人從死牢里拉了一個患了髒病的死囚塞進你的房裏。那催情香的滋味如何。你連壓在自己身上的人是誰都沒看清,就迫不及待地懷上了這個野種。”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細節針一樣扎進凌知微的腦海。
那晚謝景然說要給她生辰驚喜。屋子裏沒點燈,薰香濃得嗆人。男人粗暴的動作拉扯,以及事後她聞到的那股洗不掉的酸臭味。第二天醒來,謝景然坐在牀邊,只握着她的手說辛苦了,卻連一個擁抱都沒給她。
她以爲是他朝堂事務繁重太累了。
原來是嫌她髒。
胃裏翻江倒海。凌知微伏在牀沿上劇烈地嘔吐起來,吐出來的全是黃綠色的苦水。
“爲甚麼。”凌知微抬起慘白的臉,淚水混着血水砸在褥子上,“我凌知微自問沒有對不起你們任何人。謝景然要儲君之位,我傾盡外祖父的家底幫他鋪路。你要進東宮,我頂着善妒的罵名也要把你接進來。你們爲甚麼要這麼絕。”
“因爲你擋了本宮的路。”凌容瑾收起笑容,面孔變得猙獰,“憑甚麼你是嫡女,我就得是庶出。憑甚麼皇上明明心裏只有我,卻要爲了兵權被迫對你低三下四。只要你活着一天,皇上就覺得他當年搖尾乞憐的樣子是個恥辱。你和楚家,就是他登基路上最大的污點。”
凌容瑾從托盤上端起一碗已經熬得烏黑的藥汁。
“皇上交代了。這野種絕對不能生下來髒了皇宮的地界。姐姐,喝了這碗落胎藥。妹妹親自送你上路。”
凌知微看着那碗冒着死氣的藥,腹部的陣痛變得麻木。
她恨謝景然的狼心狗肺,恨凌容瑾的蛇蠍心腸,更恨自己的愚不可及。是她的天真,害死了那個把她頂在膝蓋上縱馬的白髮老人,害死了楚家七十二口人命。
“我不喝。”凌知微猛地暴起,連帶着身下的血液呈噴射狀潑在地上。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打翻了凌容瑾手裏的藥碗。
滾燙的藥汁潑在凌容瑾的手背上。
“賤人。敢燙本宮。”凌容瑾勃然大怒,反手一個巴掌重重扇在凌知微臉上。
凌知微被打得偏過頭去,耳膜裏響起尖銳的嗡鳴。
她還沒回過神,凌容瑾已經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將她狠狠拖出牀榻。
“給我按住她。”
兩名粗壯的嬤嬤立刻衝上前,死死壓住凌知微的四肢。
凌容瑾拔下頭上的金簪,對準凌知微高高隆起的肚子,眼神狠厲。
“既然你不肯自己喝。本宮就親自幫你把這野種挖出來。”
金簪高高舉起,帶着破風聲狠狠紮下。
“噗嗤”一聲悶響。金屬刺破皮膚扎進血肉。
凌知微雙目圓睜,眼球上的紅血絲彷彿要爆裂開來。劇痛瞬間剝奪了她所有的呼吸。
凌容瑾沒有停手,拔出金簪再次狠狠扎進去。接連數十下。
血水混合着羊水,像決堤的江水一樣從凌知微的身下湧出,迅速染紅了大片的地面。
生命隨着血液快速流失。周圍的聲音開始變得遙遠。
凌容瑾嫌惡地扔掉沾滿碎肉的金簪,拿帕子擦了擦手。
“挖個坑埋了。別弄髒了後宮的地。”
凌知微躺在血泊中,死死盯着屋頂上結網的蜘蛛。她的身體已經痛到痙攣無法動彈,但那雙眼睛裏燃燒的恨意卻如有實質,彷彿能將這整座皇宮燒成灰燼。
如果。
如果老天能再給她一次機會。
她絕對不會再看謝景然一眼。她要把這滿宮的紅牆綠瓦全都染上他們這對狗男女的血。她要讓他們嚐嚐被剝皮抽筋生不如死的滋味。
就算是化爲厲鬼,就算是墜入十八層阿鼻地獄永不超生。謝景然。凌容瑾。我要你們血債血償。
最後一絲力氣耗盡。凌知微死死摳着地磚的手指終於無力地鬆開,指尖在石板上劃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心跳徹底停止。那雙不甘的眼睛,直到最後也沒有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