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車開進村口的時候,我以爲走錯了地方。
我家原來是一層老磚房,外牆貼着發黃的白瓷磚,院子裏種着我媽的辣椒和小蔥。
現在,老房子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棟貼着大理石瓷磚的兩層小洋樓,院牆上還裝了亮閃閃的監控攝像頭。
院子裏停着一輛白色的奧迪SUV。
車身乾乾淨淨的,輪轂鋥亮。
我站在門口,腿開始發軟。
一萬二。每個月一萬二。
三年,四十三萬。
我以爲這些錢全花在我媽身上了。
可我媽住在天橋底下,我哥住進了小洋樓。
我深吸一口氣,敲了門。
開門的是我嫂子趙麗紅。
她穿着一身看得出牌子的家居服,頭髮燙了大波浪,手上的美甲亮晶晶的,無名指上還多了顆從前沒見過的碎鑽戒指。
看到我的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很明顯地僵了。
“小禾?你......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回來看我媽。“
我嫂子擋在門口不讓我進,扯出一個笑:“你媽在樓上休息呢,剛喫完藥迷糊着了,別吵醒她。“
“那我輕點。“
我側身擠了進去。
客廳很大,比原來的老房子大了一倍不止。鋪着木地板,沙發是真皮的,茶几上擺着一套功夫茶具,旁邊放着半盒沒喫完的進口車厘子。
電視牆上掛着七十寸的大液晶電視,正放着甚麼綜藝節目。
角落裏還有個魚缸,裏面養着幾條金龍魚,燈光一照,鱗片閃閃發亮。
這就是我每月一萬二供出來的日子。
我沒說話,直接上了二樓。
三間臥室。
第一間門上貼着粉***貼紙,是我侄女甜甜的房間。公主牀、粉色窗簾、滿牆的毛絨玩具。
第二間是主臥,門敞着。大牀上鋪着水晶絨四件套,牀頭櫃上放着一瓶大牌的面霜。
第三間門關着。
我推開。
房間很小,是三間臥室裏最小的一間。
裏面堆滿了雜物——舊箱子、破紙盒、捲起來的舊地毯。
角落裏有一張窄窄的摺疊牀,上面鋪着一層落滿灰的舊褥子。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但灰很厚。
至少一年沒有人睡過。
牀頭櫃上有一個玻璃杯,裏面的水早幹了,杯底結了一層白色的水垢。
櫃子最下面的抽屜半開着,裏面有一把塑料梳子,幾根白頭髮纏在梳齒上。
還有一個用橡皮筋紮起來的塑料袋,裝着幾板過期的降壓藥。
藥盒上的有效期,是兩年前的。
兩年了。
我媽至少兩年沒在這間屋子住過,兩年沒喫過藥。
我嫂子追上來,站在門口,臉色白了。
“你哥說會跟你解釋的,你先別急——“
“我媽在哪?“
我回頭看她,聲音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媽她......“她的眼神開始飄,“她說想出去曬太陽,你哥推她去——“
“別演了。“
我把手機屏幕懟到她面前,那條抖音視頻正在播放。
天橋底下,我媽坐在破紙箱上,撿別人剩的包子喫。
搪瓷缸子裏幾枚硬幣。
我嫂子的臉徹底白了。
她退後一步,又退了一步。
“這事......你去找你哥說。“
她轉身進了主臥,“啪“地一聲反鎖了門。
我蹲在那間堆滿雜物的小屋裏,攥着那幾板過期的降壓藥,手止不住地抖。
我撥了我哥的電話。
響了三聲,掛了。
再打,直接關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