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醫生剛下達胃癌晚期確診書。
我老公就把卡里的三十萬全轉走了。
我疼得滿頭冷汗,打電話求他交手術費。
電話那頭傳來女兒嬌滴滴的笑聲。
“爸爸,李阿姨背這個愛馬仕真好看,比我媽強多了!”
老公捂着話筒,聲音極度不耐煩。
“你又在裝甚麼死?婉婉今天生日,買個包怎麼了?”
“你這胃病喫點藥就行了,少在這兒掃興。”
我咬着牙,嚥下喉嚨裏的血腥味:“那是我的救命錢!”
女兒搶過電話,聲音尖酸刻薄。
“媽,你真自私!李阿姨爲了爸爸都離婚了,一個包你也要計較?”
“你趕緊死吧,死了李阿姨就能當我新媽媽了!”
電話被猛地掛斷,盲音狠狠扎進耳朵。
我擦乾嘴角的血,一把拔掉手背上的輸液針。
拿出手機,我平靜地撥通了醫院腎病科的電話:
“王主任,從今天起,停止給我女兒交所有透析費,那顆配型成功的腎我捐給紅十字會。”
......
“媽,你真的好煩,能不能別每次都這副死樣子。”
這是女兒顧婉婉在我確診那天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握着那張確診書,紙角已經被汗水浸軟了。
胃癌晚期。
主治醫生韓教授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我也很平靜,平靜得連護士都多看了我一眼,她大概以爲我沒聽懂。
我聽懂了。
我只是在想,那三十萬是昨晚轉走的,還是今早。
手機振動。是顧建明發來的微信,只有四個字:“回來取東西。”
沒有一點關心的意思,只是冷冷地命令。
我盯着那四個字看了很久,久到護士進來換吊瓶,順帶問了一句:“家屬呢?”
“出去買東西了。”
謊說得很順,因爲說過太多次了。
王主任的電話打完,我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腎病科在七樓,顧婉婉每週二、週四來這裏透析,已經透了快兩年。兩年前她被查出來慢性腎衰竭,我當時在電話裏哭得背過氣去,連夜坐高鐵趕回來,在 ICU 外面跪着求顧建明籤手術同意書。
因爲我沒有家屬資格,他纔是法定監護人。
他當時在哪?在李欣的公寓。
我後來知道這件事,是因爲李欣發了一條朋友圈,寫着“有人陪着度過每一個深夜真好”,配圖是兩個紅酒杯,時間戳是凌晨兩點四十分。那一晚顧婉婉在鬼門關轉了一圈,我在手術室外面把手心摳出了血印。
顧建明後來說,他沒看見我電話。
後來我查到了配型成功的消息,是一個意外。
醫院系統有個漏洞,配型結果會同時發到主申請人和緊急聯繫人,我的手機號被顧建明填成了緊急聯繫人,所以那條短信我也收到了。
“尊敬的患者家屬,您申請的捐S配型已成功匹配,請儘快與腎病科王主任聯繫,確認手術方案。”
我去找了王主任。
我問他,這顆腎是誰捐的。
他頓了一下說,是患者的母親本人自願申請的**捐獻,已通過倫理委員會審覈。
我沉默了三秒。
“王主任,我能看一下申請書嗎?”
他把文件推過來,申請人一欄:顧梨。
那是我的名字。
簽名是我的,按的是我的指印,時間是三個月前,我在這家醫院做例行檢查那天。
我完全不記得簽過這份東西。
顧建明大學學的是法律,他很清楚怎麼讓一份文件在法律層面無懈可擊。
我把文件推回去,謝過王主任,走出診室,在走廊裏站了很久。
外面有陽光,從玻璃窗摺進來,照在地板的縫隙裏。
我想到顧婉婉今天的生日,想到那隻愛馬仕,想到她在電話裏說“你趕緊死吧”時候的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你趕緊讓開”。
我拔掉輸液針的時候,護士在另一個牀位換藥,沒有注意到我。
走廊很長,我走得很慢,走到腎病科門口,推開了王主任的診室。
“王主任,”我說,“我需要撤銷那份**捐獻申請,同時停止爲顧婉婉墊付的所有透析費用。”
王主任抬頭,眼鏡後面的眼神有些複雜:“顧女士,您確定嗎?”
“那顆腎,”我說,“我想捐給紅十字會,走公開配型。”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點頭,開始調取系統。
我站在那裏,手背上針眼還在滲血,我用拇指按住,不讓它滴到地板上。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顧婉婉的消息:“媽你在哪?透析完了爸說晚上去喫火鍋,你來不來?來的話提前說,不來就算了。”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
王主任抬起頭:“顧女士,撤銷申請需要您本人簽字,另外關於透析費用——”
“我知道,”我說,“我今天就辦完。”
外面走廊裏有人在哭,是家屬,抱着一個文件袋,蹲在牆角。
我沒有哭,我已經很久沒有哭了,不是因爲不疼,是因爲哭完還要自己擦乾淨。
“顧女士,”王主任最後問了一句,“您現在身體狀況……需要我聯繫您的家屬嗎?”
我想了一下,搖了搖頭:“不用,我沒有家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