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軍凱旋,我拖着重傷的左臂。
期待地問夫君何時替我請封誥命。
他卻目光淡漠地瞥了我一眼。
“這等封賞與你一個婦道人家何干?”
我如遭雷擊,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只見他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
“平叛的軍功和誥命文書,我已經奏請陛下,全記在知予名下。”
“她自小與我青梅竹馬,因戰亂毀了容貌受盡冷眼,急需安身立命。”
我喉中一陣腥甜,眼底赤紅。
“顧修齊,那是我拿命換來的軍功!”
他皺眉,上前撫摸我滿是傷痕的臉。
“知予得了誥命,以後也會念你的好。”
“你若實在放不下這統帥的威風,以後便在她的院子裏做個貼身護衛吧。”
1.
我死死盯着顧修齊那張清俊儒雅的臉,只覺得荒謬至極。
護衛?
我蘇芷若,開國以來第一個女將軍。
帶着十萬鐵騎在北疆飲冰臥雪三年。
左臂被敵軍淬毒的彎刀生生砍掉一塊肉,白骨可見,才換來這場平叛大捷。
他現在讓我去給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後宅女子當護衛?
“顧修齊,你瘋了嗎?”我咬着牙,強忍着喉嚨裏的血腥氣,“軍功造假是死罪!陛下若是查出來......”
“陛下不會查。”
他輕描淡寫地打斷我,甚至貼心地遞過來一方錦帕,想擦去我額角的冷汗。
“我已經打點好兵部,呈上去的摺子裏寫得清清楚楚。戴着修羅面具在陣前S敵的‘鬼面將軍’是知予。而你蘇芷若,只是個貪功冒進、險些壞了大事的先鋒。”
我猛地揮開他的手,踉蹌着後退兩步。
傷口崩裂,鮮血瞬間浸透了粗布軍衣,滴滴答答地砸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
他微微蹙眉,似是嫌惡那血跡髒了地毯。
“芷若,你不要總是這般冥頑不靈。你出身武將世家,哪怕沒有這軍功,依然是侯府正妻。可知予不同,她全家死於戰亂,只剩我了。她臉上的疤痕也是當年爲了引開追兵留下的,我欠她一條命。”
“所以你拿我的命去還?!”我嘶啞地吼道。
“甚麼你的命她的命,我們夫妻一體,你的不就是我的?”
顧修齊嘆了口氣,眼神裏甚至透出一絲包容的無奈,彷彿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再說了,你一個女人,S心太重,風頭太盛,對侯府不是好事。知予性子柔弱,這誥命給她,她還能幫你打理後宅交際,你只需安心養傷便是。”
門簾掀開,一陣濃郁的脂粉香飄了進來。
宋知予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軟緞長裙,臉上覆着一層輕薄的面紗,弱柳扶風般依偎進顧修齊懷裏。
“修齊哥哥,你別怪姐姐。都是知予不好,知予不該貪戀這誥命之尊。姐姐若是生氣,知予這就去向陛下陳情......”
她說着就要下跪,顧修齊一把將她撈進懷裏,心疼地護住。
“胡鬧!聖旨已下,豈是兒戲?這本來就是你應得的。”
宋知予靠在他胸前,越過他的肩膀看向我。
那雙水光瀲灩的眸子裏,哪裏有半分愧疚?全是勝利者的挑釁與嘲弄。
她紅脣微動,無聲地對我比了幾個口型。
“你、鬥、不、過、我。”
我氣極反笑,眼前一陣陣發黑。
“好,好一個夫妻一體!顧修齊,既然你把我的軍功給了她,那我的虎符呢?交出來!”
顧修齊動作一頓,眼神微冷。
“虎符我暫時替你保管。你傷得這麼重,以後就別去軍營了。”
轟的一聲,我腦中名爲理智的弦徹底斷裂。
十萬北疆軍的虎符,是我父親臨終前親手交到我手上的!
我拔出腰間匕首,不顧一切地朝他撲過去。
“把虎符還給我!”
顧修齊身形一閃,反手扣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折。
我本就重傷的左臂傳來鑽心的劇痛,匕首當啷落地。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神再無半點溫情。
“蘇芷若,我看你是打仗打瘋了。來人,夫人失心瘋發作,送回跨院,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放她出來!”
2.
我被關在偏僻的西跨院。
沒有大夫,沒有傷藥。
左臂的傷口開始化膿發燒,我整夜整夜地在榻上翻滾,疼得咬碎了嘴脣。
門外守着的是顧修齊的親衛。
我曾教過他們刀法,如今他們卻成了看守我的獄卒。
第三天,宋知予來了。
她穿着正一品誥命夫人的翟衣,頭戴珠翠,華貴逼人。
那身衣服,本該是我的。
“姐姐這兒可真冷清啊。”
她用帕子掩着口鼻,嫌棄地打量着四周的破敗。
“修齊哥哥也真是的,說姐姐需要靜養,連個炭盆都不給留。”
我靠在牀頭,冷冷地看着她。
“滾出去。”
她不僅沒滾,反而走到牀前,居高臨下地欣賞着我的狼狽。
“蘇芷若,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委屈?在死人堆裏爬了三年,最後甚麼都沒撈着。”
她嬌笑出聲,扯下臉上的面紗。
我瞳孔驟縮。
那張臉光潔如玉,哪裏有半點疤痕?
“你沒毀容?”
“當然沒有。”宋知予摸着自己的臉,笑得越發得意,“當年戰亂,我不過是躲在死人堆裏裝死罷了。至於那道疤,是用豬皮貼上去的。修齊哥哥可是心疼壞了呢。”
“你騙他?”
“騙他又如何?男人嘛,就喫這一套。”
她俯下身,湊到我耳邊。
“你以爲修齊哥哥真的不知道你在北疆有多苦嗎?他知道。但他更怕你。你太強了,強到讓他這個侯爺顯得像個喫軟飯的廢物。”
“所以,他需要我。一個柔弱的、依附於他的、能讓他找回男人尊嚴的女人。而你,只配做他向上爬的墊腳石。”
我死死攥住身下的牀單,指甲崩裂,鮮血滲出。
顧修齊,這就是你拼命護着的白月光?
“對了,還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宋知予直起身,理了理華麗的袖口。
“你帶回來的那幾個親兵,因爲在軍營裏亂嚼舌根,說這軍功是你的。修齊哥哥已經按軍法,將他們杖責五十,趕出京城了。”
“你說甚麼?!”
我猛地坐起身,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那幾個親兵,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們爲了護我,身上哪一個不是傷痕累累?
五十軍棍,這是要他們的命!
“宋知予!顧修齊!”
我淒厲地嘶吼,掙扎着想要下牀,卻被她一腳踹在心窩上。
“省省力氣吧。”
宋知予冷嗤一聲。
“今晚侯府大宴賓客,慶祝我獲封誥命。修齊哥哥說了,你若是識相,就乖乖換上侍衛的衣服,去宴席上給我端茶倒水。若是不識相,你那幾個親兵在出京的路上,恐怕會遇到劫匪呢。”
她大笑着轉身離去。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地上的那灘鮮血。
極度的憤怒和絕望過後,我的心境竟然奇異地平靜下來。
好,真好。
顧修齊,你既然把事情做絕,就別怪我翻臉無情。
3.
夜幕降臨,侯府燈火通明,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
我穿着一身粗布侍衛服,左臂用繃帶死死纏住,站在大堂的陰影裏。
堂上,顧修齊一身錦衣,端着酒杯,正與朝中權貴推杯換盞。
宋知予坐在他身側,巧笑倩兮,接受着衆人的恭維。
“侯爺真是好福氣啊,夫人不僅容貌傾城,更是女中豪傑,戴着面具斬S敵軍首領,真乃我朝花木蘭!”
兵部尚書捋着鬍子,大聲讚歎。
顧修齊謙虛地笑了笑,眼中卻滿是自得。
“大人謬讚了。知予她只是運氣好罷了,平時連只雞都不敢S的。”
“侯爺太謙虛了!這等軍功,當浮一大白!”
衆人紛紛附和。
我站在角落裏,看着這羣虛僞的嘴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那敵軍首領的頭顱,是我拼着左臂被廢,在亂軍之中一刀砍下來的!
現在,卻成了他們酒桌上的談資和宋知予的榮耀。
“修齊哥哥,我敬大家一杯。”
宋知予站起身,端起酒杯。
她目光一轉,落在了我身上。
“那個誰,過來給我倒酒。”
所有人的目光都順着她指的方向看了過來。
顧修齊看到我,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警告。
我低着頭,端着酒壺,一步步走上前。
“倒滿。”宋知予命令道。
我傾斜酒壺,滾燙的酒水倒進杯子裏。
就在酒杯快要滿的時候,宋知予突然手一抖。
“哎呀!”
滾燙的酒水盡數潑在了我纏滿繃帶的左臂上。
“嘶——”
我倒吸一口涼氣,本就化膿的傷口被烈酒一澆,痛得我渾身痙攣。
“你怎麼做事的?毛手毛腳!”
宋知予驚呼一聲,委屈地看向顧修齊。
“修齊哥哥,我的手都被燙紅了。”
顧修齊立刻緊張地抓起她的手查看,確認沒事後,轉頭怒視着我。
“混賬東西!連個酒都倒不好,留你何用?還不跪下給夫人磕頭認錯!”
大堂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着我這個卑微的“侍衛”。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酒水順着我的指尖滴落,砸在地上。
“我讓你跪下!”顧修齊拔高了音量,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他怕我當衆揭穿真相。
我緩緩抬起頭,隔着繚繞的酒氣,直勾勾地盯着他。
“顧修齊,你讓我給一個冒領軍功的賤人下跪?”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顧修齊勃然大怒,“來人!把這個瘋子給我拖下去,亂棍打死!”
幾個親衛衝上來就要抓我。
我猛地掀開左臂的衣袖,扯下繃帶。
潰爛的傷口和深可見骨的刀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看清楚了!這是北疆王族特有的‘狼牙刃’造成的貫穿傷!”
我厲聲喝道,聲音穿透了整個大堂。
“宋知予不是說她斬S了敵軍首領嗎?那請問誥命夫人,你身上可有半點傷痕?你可知道北疆冬日的雪有多深?你可知道握刀的繭子長在哪個位置?!”
4.
大堂內毫無聲息。
滿堂權貴都停了杯箸,盯着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宋知予慌了神。
她往後一頭扎進顧修齊錦袍背後。
“修齊哥哥,她瘋了。”
她死死扯着顧修齊的袖子,指甲摳破了綢緞。
“她嫉妒我得了誥命,在這裏發瘋咬人!”
顧修齊猛的站起身。
案几上的酒壺被他動作撞翻,酒水順着桌沿往下滴滴答答的砸。
他一把拔出腰間長劍,劍尖直直指着我的臉。
“蘇芷若!”
“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瘋,真以爲我不敢S你嗎?!”
這三個字一出,滿座譁然。
賓客紛紛站了起來,交頭接耳。
“蘇芷若?她就是那個蘇家的大小姐,侯府的正妻?”
“聽說她是個先鋒,險些貽誤戰機啊?”
“是啊,呈上來的摺子裏寫得清清楚楚,主將明明是柳二夫人。”
“那這傷怎麼回事?婦人家平日裏去哪弄這種貫穿傷?”
這些議論一字不漏的傳進我的耳朵裏。
我原以爲只要當衆揭穿,這羣朝廷重臣總會有人出面主持公道。
可他們只是在竊竊私語,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質問那份摺子的真僞。
都在明哲保身。
顧修齊聽見那些議論,拿着劍的手抖了一下。
“都閉嘴!”
他轉過頭衝着我大吼。
“你這個毒婦,自己貪生怕死,如今還想污衊知予!”
他一腳踹開面前的案几,衝着門外的親衛下令。
“來人!這賤婦失心瘋發作,意圖行刺,就地格S!”
四名親衛立刻衝進大堂,迅速將我團團圍在中間。
我看着顧修齊那張氣急敗壞的臉,覺得十分荒唐。
三年。
我替他在北疆拼死拼活,睡雪地啃草根,打下這赫赫戰功。
換來的就是他連掩飾都不願掩飾的絕情。
一股酸澀從胸腔裏直竄上鼻樑,壓都壓不住。
我沒忍住,突然大笑出聲。
笑出了眼淚。
眼淚混着臉上的血水,一滴滴砸在粗布衣服上。
我抬起右手,用手背隨意抹去眼角的溼潤。
再抬眼看他時,心裏只剩下S意。
“顧修齊,你真覺得瞞天過海,拿到了兵部的文書,就能把十萬北疆軍的虎符據爲己有?”
我頂着四把刀,往前邁了一大步。
圍着我的親衛被我的氣勢壓迫,竟齊齊跟着退了一步。
“你以爲,陛下真的把虎符賞給了這個連死人都沒見過的賤人?”
顧修齊愣住了。
他拿劍的手不自覺的垂下來兩寸,嘴脣動了動。
“你甚麼意思?”
我沒理他,直接伸手探入懷中。
一塊鐵鑄的令牌被我高高舉起。
燈火照在令牌上,赫然映出那隻血狼雕紋。
“血狼令在此!”
我提足了中氣,厲聲大喝,音浪穿透大堂。
“北疆鐵騎,只認此令!”
那四個拿着刀逼近我的親衛看清了令牌的花紋。
他們手裏的刀噹啷落地。
四個人齊刷刷的雙膝彎曲,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大堂裏的人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大門外突然傳來巨大的馬蹄響動。
緊接着是整齊的甲片碰撞聲。
這動靜我再熟悉不過。
這是北疆重甲步兵行軍特有的步伐。
一聲巨響。
兩扇大門被人生生從外面撞開。
門軸斷裂,門板砸在院子裏的石階上,激起一陣塵土。
數百名北疆銳士身披重甲,並手持長戟湧入庭院。
他們步伐踩得很重,震得大堂檐下的燈籠直晃。
重甲隊伍瞬間漫上臺階,將整個大堂嚴密包圍起來。
滿堂權貴嚇得縮在角落裏,不敢出聲。
一個壯漢粗暴的撥開人羣,大步跨過門檻。
他身上的戰甲還帶着幾道未乾的血跡。
這人正是宋知予口中那個因被杖責五十而趕出京城的副將趙鐵牛。
趙鐵牛走到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
他單膝重重砸在地上,雙手抱拳。
“末將救駕來遲,請將軍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