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撞破丈夫和他寡嫂滾在一起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
炕上的被褥皺成一團,寡嫂的棉褲掛在櫃角,丈夫的光膀子還壓在她身上。
我愣在門口,手裏端的餃子盆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寡嫂先反應過來,一把推開丈夫,裹着被子縮到牆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弟妹,是我不好,我該死......”
丈夫光着膀子爬起來,卻不是道歉:
“你小聲點,讓鄰居聽見怎麼辦?”
我沒吵沒鬧,蹲下來撿碎瓷片,手被劃了個口子,血滴在白花花的餃子上。
他以爲我認了。寡嫂以爲我慫了。
他們不知道,上輩子我也是這麼撞見的。
我鬧了、罵了、去公社告了,結果呢?
丈夫找人作僞證,說我偷漢子成癮。寡嫂到處哭訴我污衊她清白,說要以死明志。
衆人義憤填膺,我被下放,死在北大荒。
而他倆,在城裏過了一輩子好日子。
這輩子,我不鬧了。
我要這對渣男賤女鎖死,百年好合。
......
“不鬧就好,家醜不可外揚。”
周衛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他語氣裏帶着幾分如釋重負。
我蹲在地上,將最後一塊沾血的瓷片捏進掌心。
鋒利的邊緣刺破皮膚,痛感讓我保持清醒。
“嫂子可憐,一個人帶着虎子不容易。”
他一邊提上褲子,一邊理直氣壯地看着我。
“我尋思着,以後咱們兩家並一家過。”
宋曼珍裹着被子,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
“衛東,你別逼秀芝了,大不了我帶着虎子去討飯......”
“嫂子你別說傻話!”
周衛東急切地打斷她。
他轉頭惡狠狠地瞪着我。
“秀芝,你今天要是敢把這事說出去,我就打斷你的腿!”
我抬起頭,看着這個我伺候了三年的男人。
前世,我聽到這話時,像瘋了一樣撲上去抓撓。
結果被他一腳踹在肚子上,連那個剛滿月的胎兒都沒保住。
“好。”
我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
“我甚麼都沒看見。”
周衛東明顯愣住了。
宋曼珍的哭聲也卡在了嗓子眼裏。
他們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好說話。
“算你識相。”
周衛東冷哼一聲,轉身去拿炕頭的棉襖。
“既然你懂事,那今晚我就在嫂子屋裏歇了。”
“虎子發燒了,離不開人。”
他連個像樣的藉口都懶得找了。
我站起身,端着那盆混着血水的碎瓷片往外走。
“秀芝。”
宋曼珍突然叫住我。
“嫂子還有事?”
她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那條紅圍巾掉在炕底下了,你幫我撿一下好嗎?”
我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條紅圍巾,是周衛東上個月去縣城開會帶回來的。
他當時說,是給我的結婚三週年禮物。
我捨不得戴,一直壓在箱底。
原來,他買了兩條。
“好。”
我彎下腰,從滿是灰塵的炕底下掏出那條紅圍巾。
拍了拍灰,遞到她手裏。
“嫂子拿好。”
宋曼珍的眼底閃過一絲得意,卻裝作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謝謝弟妹。”
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東屋。
寒風裹挾着雪花撲面而來,凍得我打了個哆嗦。
婆婆王桂香正站在院子裏,手裏拿着餵雞的瓢。
“大晚上的,你端着個破盆瞎轉悠啥?”
“手滑,把餃子打了。”
王桂香一聽,立馬變了臉。
“敗家娘們,那可是白麪肉餡的!”
她幾步衝過來,一巴掌扇在我肩膀上。
“你是不是故意的,見不得你嫂子喫頓好的?”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她揮過來的第二巴掌。
“娘,衛東在嫂子屋裏呢。”
王桂香的手僵在半空。
她當然知道周衛東在東屋。
甚至,今晚這齣戲,就是她默許的。
“衛東那是心善,幫他大哥照顧孤兒寡母。”
她心虛地拔高了嗓門。
“你少在這兒嚼舌根子!”
“我沒嚼舌根。”
我看着她躲閃的眼神,語氣依然平靜。
“我就是想問問,明天大隊分豬肉,還去嗎?”
王桂香愣了一下,似乎沒跟上我的思路。
“去,怎麼不去!”
“那娘早點睡吧。”
我轉身回了西屋,反鎖了房門。
西屋冷得像冰窖,炕是涼的。
我連衣服都沒脫,直接鑽進了冷冰冰的被窩裏。
隔壁東屋傳來隱隱約約的調笑聲。
還有木板牀搖晃的吱呀聲。
我閉上眼,將凍僵的雙手捂在胸口。
前世,我就是在這間屋子裏,聽着他們苟且,哭瞎了眼睛。
我跑回孃家求救,卻被周衛東反咬一口。
他說我偷人,偷的還是村裏的二流子。
王桂香和宋曼珍出來作證。
連那個二流子都拿着我的紅圍巾,四處炫耀。
我百口莫辯。
孃家哥哥們爲了護我,把周衛東打成了重傷。
結果哥哥們被抓進了局子,判了勞改。
我爹氣得腦溢血,沒挺過那個冬天。
而我,被掛上破鞋的牌子,遊街示衆。
最後被髮配到了北大荒。
那裏的雪,比今晚的還要冷。
我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這輩子,我絕不會再讓悲劇重演。
“秀芝,你睡了嗎?”
門外突然傳來周衛東的聲音。
我沒理他。
“嫂子說她冷,你把那牀新彈的棉被拿過來。”
他用力拍了拍門板。
那牀新被子,是我娘臘月裏一針一線縫的。
說是給我墊背,免得受寒。
“被子我蓋着呢。”
我回了一句。
“你一個大活人火力旺,凍不死!”
周衛東在門外罵罵咧咧。
“趕緊的,別逼我踹門!”
我深吸了一口氣,掀開被子下了炕。
打開門,王桂香也在,捏着衣角小鳥依人。
我誰也沒理,把那牀帶着我體溫的新被子扔進他懷裏。
“拿去吧。”
周衛東抱着被子,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吃錯藥了?”
“我只是困了。”
我當着他的面,重新關上門,落了鎖。
門外傳來他低聲的誘哄。
“小浪蹄子,快回房間,哥哥忍不住了。”
我靠在門板上,聽着他的腳步聲遠去。
然後,我走到窗前,推開了一條縫。
風雪中,我死死盯着東屋窗戶上糾纏的兩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