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這一輩子,就是學不會對自己捨得。
女婿換車,我掏五萬。
女兒買包,我掏兩萬。
外孫女早教,我掏兩年。
而我自己,已經七年沒買過一件新衣服。
上週用我媽留的三千六,買了件紅棉襖。
一百二。
到家剛換上,張建國一把扯下來:你配嗎?你喫我的喝我的,還好意思買新衣服?
林小雨站在旁邊看着,一聲沒吭。
那天晚上我把棉襖撿起來,算了筆賬。
這些年給他們花的,夠買多少件紅棉襖?
第二天老家拆遷,賠了三百萬。
張建國跪着喊媽,林小雨哭着說愛我。
我把那件沾了灰的紅棉襖穿上,照了照鏡子。
真好看。
原來我不是不配穿新衣服。
是手裏沒錢的時候,在他們眼裏,我甚麼都不配。
現在錢有了,我配了。
可我不想給他們花了。
1
早上六點,我照常起牀。
輕手輕腳穿過走廊,怕吵醒還在睡覺的人。廚房的燈打開,開始準備早飯。
張建國要牛肉麪,湯要寬,面要硬,香菜多放。林小雨減肥,只吃水煮菜,還得是西蘭花,別的不要。萱萱挑食,雞蛋要煎成太陽的形狀,麪包要去邊,抹草莓醬,不能抹別的。
七點,他們喫完出門。我把碗筷收了,把剩菜倒進一個碗裏——張建國的半碗麪湯,林小雨的幾根剩菜,萱萱的麪包邊。
這就是我的早飯。
七年了。
收拾完廚房,我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看銀行卡餘額。
8塊7毛。
這個月剛過一半,五百塊零花錢已經花完了。
上週末張建國說車要加油,讓我先墊兩百,說回頭給,
我知道他不會給。
前天林小雨說同事結婚要隨份子,她手頭緊,讓我轉三百,說下個月還,
我也知道她不會還。
昨天萱萱要買那個新出的玩具,一百八,她看着我,我能說不買嗎?
還有平時的菜錢、水電費、物業費,哪個月不得從我這裏出個千兒八百?
退休金五千塊,一到賬就給林小雨轉兩千,剩下三千交各種開銷。
七七八八下來,能剩下五百塊零花就算好的。
這五百塊,要買藥,要買襪子,要買針頭線腦,要應付那些“媽你先墊着”。
剩下這8塊7毛,還要撐半個月。
我算着賬,算着算着就笑了。
五千塊,在小縣城不算少。
可這些年,怎麼就攢不下錢呢?
張建國換車那年,我掏了五萬。
林小雨要買那個名牌包,兩萬,我掏了。
萱萱上早教班,一年兩萬四,我掏了兩年。
家裏換冰箱、換電視、換空調,哪次不是我幾千幾千地往外拿?
後來我也不算了。
反正都是一家人。
但這只是我的以爲。
2
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您好,是林桂芳女士嗎?我們是社區舊衣回收站的,您上週送來的那件舊棉襖,我們整理的時候發現夾層裏好像有東西,您方便過來看一下嗎?”
我愣了一下。
舊棉襖。
那是我媽留下的。
二十八年前,我媽去世,甚麼都沒留下,就留下一件舊棉襖。
她說那是她結婚時候做的,穿了四十年,捨不得扔。
我收着,也捨不得扔。
後來搬家搬來搬去,一直壓在箱底。
上週收拾儲藏間,翻出來了。破得不成樣子,補丁摞補丁,想着也沒人要,就送去了舊衣回收。
“甚麼東西?”
“我們也不確定,摸着像是一疊紙,沒敢拆。您來一趟吧。”
我掛了電話,坐了一會兒,出門坐公交去回收站。
工作人員把那件舊棉襖遞給我。
我摸了摸,夾層裏果然有東西,硬硬的,一疊。
我拆開線,伸手進去掏。
掏出來的是一疊錢。
老版的,一百的,五十的,十塊的,皺巴巴的,用一根紅繩捆着。
還有一張紙條,發黃的,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
“給我閨女桂芳。攢了一輩子,就這些。媽沒本事,沒能讓你過上好日子。這些錢你留着,想買啥買啥,別捨不得。”
我站在那兒,看着那張紙條,半天沒動。
三千六百塊。
我媽攢了一輩子。
那時候她一個月工資十八塊。三千六,是她不喫不喝攢十六年。
我攥着那些錢,攥了很久。
3
從回收站出來,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太陽曬着,有點晃眼。
然後我去了商場。
那件棉襖我看了好幾次了。
紅色的,領子上有毛,軟軟的,掛在店門口。
每次路過都站一會兒,摸一摸,然後走了。
要一百二呢,捨不得。
今天我進去了。
“老闆,這件給我包起來。”
我穿着那件新棉襖出來,站在鏡子前照了照。
紅的,領子上有毛,軟軟的。
真好看。
我媽要是活着,肯定說,我閨女穿啥都好看。
回家的路上,我低頭看那個紅領子,摸摸那個軟毛,心裏有點高興。
像小時候過年穿新衣裳似的。
4
到家的時候,林小雨還沒回來。
張建國也沒回來。
我坐在沙發上,又摸了摸那個領子。
真軟。
六點多,林小雨回來了。
她進門換鞋,一抬頭,看見我身上的棉襖。
愣住了。
“媽,你買新衣服了?”
“嗯。”
“多少錢?”
“一百二。”
她的眉頭皺起來。
“一百二?你買它幹嘛?”
“我......我想買件新的。”
“你那件藍的不是還能穿嗎?”她把包往沙發上一扔,
“一百二,你知不知道一百二能買多少東西?媽,你是不是覺得我們虧待你了?”
“不是,這是我媽給我的錢......”
“你媽?”她愣了一下,“甚麼媽?姥姥不早死了。”
“就是你姥姥,她走的時候在棉襖裏藏了三千六,這剛找出來。”
她不說話了。
過了幾秒,她開口,語氣軟了點:“那也不能亂花啊,三千六也是錢,留着給萱萱上學多好。”
我看着她的臉。
門鎖響了。
張建國回來了。
他一進門,看見我們倆站那兒,又看見我身上的新棉襖。
“怎麼了?”
林小雨說:“媽花一百二買了件新衣服,說是她媽留給她的錢。”
張建國的臉一下子拉下來。
走過來,上下打量我。
“一百二?你花一百二買這玩意兒?也太會享受了吧!你哪來的錢?”
“這是我媽留給我的錢......”
“你媽留給你的錢怎麼了?你媽留給你的錢就不是錢?”
他扯了扯我身上那件棉襖的領子,“這甚麼玩意兒?紅不拉幾的,穿出去丟不丟人?”
我往後退了一步。
“建國,就一件棉襖......”
“一件棉襖一百二?”他聲音大起來,
“你知不知道老子在外面掙錢多不容易?一天累死累活,回來你就這麼糟蹋?你當你是老佛爺?想買就買?”
他往前逼了一步,
“你住我的喫我的喝我的,還好意思花一百二買衣服?你配嗎?你配穿新衣服嗎?”
林小雨在旁邊站着,沒說話。
我看着張建國,又看看她。
她別開了眼睛。
“脫了。”張建國說。
我沒動。
“我讓你脫了!”
他一把扯住那件棉襖的領子,使勁往下拽。
釦子崩開,崩掉了一顆,滾到地上,不知道滾哪兒去了。
他把那件棉襖從我身上扒下來,團成一團,扔在地上。
“明天給我退了!退不了就扔了!再讓我看見你亂花錢,你給我滾蛋!”
他轉身走了。
那團紅色的棉襖,蜷在地上,領子上的毛沾了灰。
我低頭看着它。
林小雨走過來,彎腰撿起來,抖了抖灰。
“媽,你也真是的,買它幹嘛。”她把那團棉襖往我手裏一塞,
“明天去退了吧,一百二呢。”
她轉身進了自己房間。
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抱着那團棉襖。
很久很久。
然後我慢慢走回自己房間,把門關上。
坐在牀邊,我把那件棉襖展開。
釦子崩掉了一顆,領子上有灰,紅色的絨毛亂糟糟的。
我用手把它撫平。
一下,一下。
然後從口袋裏摸出那疊錢,我媽攢了一輩子的三千六。
還有那張紙條。
“給我閨女桂芳。攢了一輩子,就這些。媽沒本事,沒能讓你過上好日子。這些錢你留着,想買啥買啥,別捨不得。”
我看着那張紙條,看着看着,眼淚掉下來。
滴在那張紙條上,把字洇花了。
我趕緊用手擦,越擦越花。
“別捨不得。”
我媽說的。
可我怎麼就捨不得給自己花呢?
怎麼就一直捨不得呢?
我把那件棉襖疊好,放進一個袋子裏。
然後站起來,打開門,走了出去。
5
我坐車回了老家。
那片老房子還在,快塌了,空着。
我站在門口,看着那扇破木門,想起小時候的事。
我媽在院子裏曬衣裳,我在旁邊跳皮筋。
她喊我,桂芳,來幫媽搭把手。
我跑過去,她摸摸我的頭,說我家閨女真乖。
那時候窮,但是不怕。
現在我站在這兒,想想這四十多年,好像甚麼都變了,又好像甚麼都沒變。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喂,林桂芳女士嗎?我們是縣交通局的,您老家那片要修高速公路,您家那套老房子在徵收範圍內,麻煩您過來辦一下手續。”
我愣住了。
“能賠多少?”
“評估過了,三百萬左右。”
掛了電話,我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三百萬。
我媽要是活着,那得多高興啊。
6
辦完拆遷手續那天,我在鎮政府門口碰見個人。
“桂芳?”
我抬頭,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
劉玉芬,我初中同學,幾十年沒見了。
她也老了,頭髮白了一半,但腰板挺得直直的,穿一件棗紅色的大衣,精氣神特別好。
“玉芬?你怎麼在這兒?”
“我住這兒啊,一直住這兒。”她上下打量我,“你咋瘦成這樣?氣色也不好,過得咋樣?”
我笑了笑:“還行吧。”
“還行?”她盯着我的眼睛,“桂芳,咱倆認識多少年了?你啥樣我看不出來?”
我沒說話。
她拉着我在路邊找了個小館子坐下,要了兩碗麪。
“說吧,咋回事?”
我看着她,不知道爲甚麼,就開口了。
說了張建國罵我,說了林小雨不吭聲,說了七年五點半起牀,說了早上喫剩飯,說了那件新棉襖,說了我媽留下的三千六。
她聽着,沒吭聲。
等我說完,她慢慢把面吃了,放下筷子。
“桂芳,你知道我這輩子是咋過的嗎?”
我搖頭。
“我沒結過婚,沒生過孩子。”她說,
“年輕時候談過一個,後來分了。我媽那時候天天罵我,說我不結婚,死了都沒人收屍。我不聽,自己過自己的。”
她看着我。
“後來我媽老了,病了,癱在牀上三年。我伺候了三年,沒讓嫂子們操過一天心。她走的時候,攥着我的手說,閨女,還是你有主意,沒像我一樣,一輩子圍着竈臺轉。”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桂芳,你知道我媽那句話是啥意思嗎?”
我搖頭。
“她這輩子,跟我爸過,生了五個孩子,一天好日子沒過過。”
她眼裏閃過一絲傷痛,“我爸喝酒打人,她忍。婆婆刁難她,她忍。孩子們不懂事,她忍。忍了一輩子,臨死前跟我說,閨女,別學媽,要學着自己疼自己。”
她把茶杯放下,看着我。
“你也該學學了。”
我低着頭,半天沒說話。
“桂芳,你媽給你留那三千六,是讓你幹啥的?”
“讓我......想買啥買啥。”
“對嘛。”她笑了,“想買啥買啥,不是想給誰給誰。你媽讓你對自己好,不是讓你對別人好。”
她站起來,拍拍我的肩。
“我走了。桂芳,對自己好點,不晚。”
她走了。
我坐在那兒,看着那碗涼了的面。
7
手機響了。
林小雨打來的。
“媽!你老家的房子要拆遷?賠了多少?!”
我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
“張建國他們單位有人老家跟你一個村,說看見你回去辦手續了。賠了多少?”
“三百萬。”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尖叫,然後是她捂着話筒跟別人說話的聲音。
隔了一會兒,她回來,語氣裏滿是激動。
“媽!你快回來!咱們商量商量這錢咋花!”
“用不着商量,那是我的錢。”
林小雨聞言頓時愣住了,空氣裏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