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嫉妒
蘭香閣外,宋平宣面色冷霽:“聽祖母說,你有意退婚?”
“是。”阮明珠把手裏的湯婆子遞給丫鬟白芨,白皙的面龐即便是施了脂粉也能瞧出病氣。
她身上那件纏枝紋蓮花如意的裙子本是爲宴會早早定下的,只是病了一場,身量愈發纖細,無奈只得在腰間綁了串珍珠收攏腰身,更添病弱之美。
他輕輕蹙了下眉,語調軟了些:“明珠,我不同意退婚。”
一牆之隔,阮明珠甚至能聽見院內人的笑語,她語帶微嘲:“世子倒也不必裝腔作勢,平白鬧出笑話來讓人瞧。”
宋平宣面色愈發冷了,他緊緊盯着阮明珠的臉,眸色裏似有云海翻騰。
良久,他問:“是爲花燈節那事?”
阮明珠垂着的睫顫了顫。
是,也不是。
她追在宋平宣身後多年,一片真心拋出去,到最後又得了甚麼?
那日情形歷歷在目,喉間泛上酸澀,阮明珠抿脣,反問他:“世子又是爲何不願退婚呢?”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是說散就能散的?”宋平宣上前一步,抓着她的手不肯松。
今日是永寧侯夫人壽宴,宋平宣卻並未更衣,衣衫上褶皺層疊,袖口衣襬上還餘着土黃色的泥點。
他剛從貞定回來,得知阮明珠有意退婚,連衣衫都來不及更換,便趕着來見阮明珠。
宋平宣以爲自己姿態擺的夠低了,可阮明珠卻並不理睬他。
她神情肅冷,“父母之命麼?我記得先夫人是有意爲你與雲央如說親的,若論父母之命的話,你與我這婚事本就做不得數。”
宋平宣一噎,知道她這是在強詞奪理。
“明珠!”
阮明珠垂着眼睫,遮掩眼底諸多情緒。
阮明珠重傷當日,父親阮沂山同母親林芝蘭大吵了一架。
爲的便是阮明珠的婚事。
阮沂山氣宋平宣對阮明珠不聞不問,明知自家女兒傷重卻不來探望,他執意要退婚,林芝蘭深諳阮明珠心意,知道自己女兒有多喜歡宋平宣,阮明珠本就傷重,她擔憂阮明珠得知這消息,身子會撐不住,執意不肯。
父母素來恩愛,卻因她頭一次吵得這樣兇。
她自幼嬌縱,任意妄爲慣了。
同宋平宣這門婚事也是她執意求來的。
宋平宣生母早亡,府中有續絃繼母,得勢小娘,後宅爛事一籮筐。
他雖是濟寧侯府世子,可實在算不得良配,當初宋家提親,父母看在宋老太太的面上未一口回絕,卻是實打實的不滿。
若非她執拗,這婚事原也是定不下的。
思緒回籠,阮明珠後退一步,聲音堅決:“退婚是板上釘釘的事,還請世子莫再糾纏了。”
她轉身欲走,宋平宣卻忽然攥住了她的腕子,他眼尾泛紅,目光似燒灼赤焰,阮明珠只覺腕骨都快要被他捏碎,白芨手足無措,關心則亂,拿了湯婆子去砸宋平宣,卻被宋平宣一腳踹翻在地。
“白芨!”阮明珠紅了眼,正欲斥罵宋平宣時,身後卻已經有人厲呵:“不可放肆!”
來人聲音似淬寒冰,帶着強勢的威壓,宋平宣聞言抬眸,眸中閃過一絲驚詫,手上力道鬆了些,阮明珠這纔有機會撤出自己的手。
她踉蹌幾步,被白芨穩穩扶住,阮明珠這才瞧清楚來人是誰。
廊下,沈硯舟一身白衣肅然而立,他面色冷峻,目光沉沉落在宋平宣身上,帶着山雨欲來的威壓,可在阮明珠記憶中,沈硯舟分明是最謙和有禮之人。
被人撞見這情形,阮明珠面上燒的通紅,也來不及思慮那些旁的,她微微偏過頭,側身對着沈硯舟,低聲道了句:“沈公子。”
“表兄。”宋平宣抿了抿脣,神色難辨。
陸時意匆匆趕來,只瞧見她面色不對,登時心從火起,他上前將阮明珠護在身後,咬牙切齒道:“宋平宣,誰許你在永寧侯府撒野的!”
若非顧忌着自己妹妹名聲,陸時意真想現在就給宋平宣兩拳!
阮明珠被陸時意護在身後,眼圈登時蓄滿了淚,手腕上細嫩的皮膚此刻已然泛起紅痕,她落下袖擺,低眸抹了把淚。
淚眼朦朧間瞥見身前的沈硯舟,是世家公子常做打扮,廣袖白衣,清冷出塵,阮明珠只瞧見個側臉,高鼻薄脣 ,面如冠玉,只是臉色冷極,有些駭人。
也是,瞧見自家表弟這般言行無狀,自是要動怒的。
欲收回眸光時,沈硯舟卻似有所感般,在她即將收回目光的前一刻望了過來。
眸光交匯於空中,阮明珠只覺自己被那灼熱的眸光燙了一下,慌亂別開臉。
她與沈硯舟雖年幼相識,卻也只是因爲姨母與國公府相熟,並未私下裏說過甚麼話。
她只知道沈硯舟是出了名的謙和溫潤,有一副菩薩心腸,此時這般動怒......
阮明珠心裏打着鼓,沈硯舟莫不是把今日的事怪罪到了自己身上?
思量着,淚珠也來不及擦,順着面頰便落了下來。
這可心疼壞了陸時意,登時便對宋平宣不依不饒起來:“今日還是在侯府,你就敢這樣欺辱我妹妹,你當我們永寧侯府是喫素的不成?”
陸時意性子激進,見陸時意如此,免得此事鬧大,宋平宣不欲過多糾纏,只對着阮明珠道:“若你是因花燈會一事對我有所怨言,是打是罵我都認,只是明珠,退婚一事我決計不會答應。”
陸時意盯着宋平宣離去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齒:“還決計不會答應,他以爲他是誰?”
阮明珠抬手拉住陸時意的衣袖,低聲安撫:“哥哥彆氣,氣壞了身子得不償失。”
她此刻心緒雜亂,渾然不知沈硯舟的目光死死落在她拉着陸時意衣角的手上。
纖細的指骨緊緊攥着靛青色的衣料,指尖褪盡的血色在暗色衣料的映襯下流露出蒼白。
沈硯舟眉眼垂了垂,面頰肌肉緊繃,又不動聲色的挪開眼去。
遮掩了眸底的豔羨與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