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直到他六十大壽那天,他喝多了酒,竟紅着臉把初戀拉到面前。
“還以爲你不會來了。”
“當年若不是我把歲安的錄取通知書給了你,你又怎會飛上枝頭?”
“不過,看你過得好我也就高興了。”
原來我本該是站在國際談判桌上的外交官,卻被他困在竈臺前聞了四十年的油煙。
我氣得渾身發抖,一口氣沒喘上來倒了下去。
再睜眼,陳志強正把半個窩窩頭塞進我手裏。
“歲安你放心,等郵遞員來了,我第一個幫你去拿通知書!”
我回來了。
回到了郵遞員進村送錄取通知書的前一天。
看着眼前遞過來半個窩窩頭的手,我沒有接。
陳志強的眉眼依舊清俊,帶着讀書人的沉穩。
前世,我就是被他這副模樣騙了四十年。
“怎麼了,是不是餓得沒力氣了?”
他見我不動,語氣裏多了幾分無奈的縱容。
抬起手試圖替我理順耳邊的碎髮。
我偏過頭,躲開了他的手。
他微微蹙眉,“歲安,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我抬起眼盯着他的眼睛。
“陳志強,郵遞員明天不會來送我的通知書了對吧?”
他動作一頓,臉上的神色卻沒有慌亂。
“你胡說甚麼。”
“我沒胡說。”
我冷冷的看着他,“你早就和白夢茹商量好了,拿我的錄取通知書換白家對你仕途的提攜。”
屋子裏陷入了死寂。
陳志強看着我,眼神裏透着失望。
他嘆了口氣。
“歲安,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
“那張紙對你來說,就那麼重要?”
我氣極反笑。
那是我熬了許多日夜,點着煤油燈一點點學出來的成績。
那是京城外國語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是我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
在他嘴裏,竟然只是一張無關緊要的紙。
“陳志強,那是我的通知書,是我考上的大學!”
他搖了搖頭,語氣依舊溫和。
“你一個女孩子去了城裏能幹甚麼呢?”
“你是個逃荒來的孤兒,無權無勢,大城市會把你生吞活剝的。”
“我把名額給白家,換來的是我們未來的前程。”
“等我在城裏站穩腳跟,接你去享福,直接當官太太,不好嗎?”
他的理所當然,讓我感到一陣反胃。
前世,他說城裏太苦,不捨得我去面對那些苦難。
他在外面打拼,讓我在家安心照顧他娘。
我信了。
我起早貪黑攤煎餅供他讀書,伺候他那個挑剔的娘。
他在城裏步步高昇,風光無限。
最後呢?
他在六十大壽的宴席上,拉着白夢茹的手,笑談當年的成全。
我的四十年,在他眼裏只是個笑話。
“我不需要你接我去享福。”
我攥緊拳頭,“通知書我會自己去拿!”
陳志強看着我,眼神越發無奈。
“歲安,你眼界太窄了,根本不懂這裏面的利害關係。”
“我是在用一張沒用的紙,換我們安穩富貴的未來。”
“聽話,別耍小性子了。”
他把那半個窩窩頭塞進我手裏。
“飯涼了,先喫口窩窩頭,明天我帶你去鎮上扯塊紅布做新衣裳。”
我低頭看着手裏那半個硬邦邦的窩窩頭,猛的抬手將窩窩頭狠狠砸在地上。
陳志強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許歲安!”
他很少連名帶姓的叫我,除非他真的生氣了。
“你太任性了,這兩天你就在屋裏反省吧。”
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聽着落鎖的聲音,我冷笑出聲。
他以爲鎖住門就能困住我嗎?
我走到窗邊,用力推開那扇木窗。
前世我瞎了眼,今生我絕不會再做他的墊腳石。
我翻出窗戶趁着夜色,頭也不回的朝鎮上跑去。
郵局的人我認識,我要趕在他們動手之前,把屬於我的東西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