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立威
陳建勇踹開門時,院裏的空氣驟然一凝。
馬秀蓮手裏那筐細面餑餑,在白慘慘的日光下晃得刺眼。
陳建勇的眼珠子像被炭火燎過,赤紅一片,視線死死釘在那筐餑餑上——五個,喧騰騰的還冒着熱氣。
那是他閨女妞妞病了三天,他媳婦玉花跪在隊長家門口求來的那點救命糧,是摻着麩皮的黑麪都捨不得多喫一口、從牙縫裏省出來預備過冬的最後口糧。
現在,它們成了這家人隨意取用的點心。
“老大,你幹啥?”馬秀蓮本能地把竹簍往懷裏攏,尖瘦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被慣有的刻薄強硬壓下去,嗓門拔高,“反了你了!進門就踹門,眼裏還有沒有你娘?”
二兒子陳建華也從最初的震驚裏回過神,往前站了一步,試圖和他講大道理:“大哥,有話好好說,別嚇着媽。媽也是爲這個家好......”
陳建勇沒看他,甚至沒再多說一個字。
他一步跨過去,常年掄鋤頭、打獵的手,像鐵鉗一樣,精準地扣住了馬秀蓮端着竹簍的手腕。
力道不輕,馬秀蓮“哎喲”一聲,手指一鬆,竹簍眼看要掉。
“我的餑餑!”她尖叫。
整筐細面餑餑“嘩啦”一聲,全數被潑灑在院角的泥地上。滾了幾圈,沾了雪。
“陳建勇!你瘋了!那是細面!金貴東西!”馬秀蓮心疼得眼都紅了,撲過去想撿,手腕卻被死死攥着動彈不得。
陳建勇攥着她,轉身就往旁邊的竈屋拖。他個子高大,力氣又足,馬秀蓮被他拖得踉踉蹌蹌,嘴裏不乾不淨地罵:“S千刀的!遭瘟的!我是你娘!你敢這樣對我!老天爺打雷劈死你個不孝的牲口!”
陳建華也跟在後面,想去掰陳建勇的手,可那手硬得像石頭,他急得臉通紅:“大哥!你鬆手!爲了點糧食,你真要逼死媽嗎?”
院門口,已經聚攏了幾個探頭探腦的村民,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陳建勇一概不理。
他拖着馬秀蓮進了昏暗的竈屋,目光銳利地掃過角落。竈臺邊,一個本應該鼓鼓囊囊的粗布面袋,此刻卻乾癟。
他一把抓過來,抖開袋口——除了冒出一陣白煙外,裏面甚麼都沒有了。
袋子的一角,用藍線繡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玉蘭花,那是玉花熬了幾個晚上,在煤油燈下一針一線繡的,是怕跟別家的弄混了。
“這是甚麼?”陳建勇的聲音很平,卻像是凍硬的土坷垃,砸在地上邦邦響。他將空癟的面袋舉到馬秀蓮眼前質問。
馬秀蓮眼神閃爍,氣勢矮了半截,嘴上卻不服軟:“是......是咱家分的!咋了?”
“分的?”陳建勇笑了,那笑聲又冷又硬,“隊裏上個月就說了,細面早就分完了,各家只剩粗糧。這袋細面,是我昨晚上藏在柴房樑上,留着給妞妞熬糊糊的。袋子上這玉蘭花,是玉花繡的。全村獨一份。”
馬秀蓮嘴脣哆嗦,強辯道:“那......那我拿自己兒子點東西,天經地義!你弟弟要考學,那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你們餓幾頓能死?等建華考上了,在城裏當了幹部,你還不是跟着沾光?一個賠錢貨,餓幾頓怎麼了?早說了賣了乾淨,你還當個寶......”
“賠錢貨?”陳建勇猛地打斷她,攥着面袋的手,指節捏得發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凸起。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身軀投下的陰影完全罩住了乾瘦的馬秀蓮。
他鷹隼一樣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張因爲刻薄而顯得越發尖酸的臉,一字一句,從牙縫裏擠出來:
“照你這說法,你馬秀蓮,當年在你孃家,也是個該被賣掉的‘賠錢貨’了?”
這句話像一道凍透的冰錐,直直捅進馬秀蓮心窩裏。她渾身一僵,臉上血色“唰”地褪得乾乾淨淨,張着嘴,喉嚨裏“咯咯”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旁邊的陳建華也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着他大哥。
陳建勇不再看她慘白的臉,猛地將手裏的面袋摔在竈臺上,揚起一片白塵。他轉過身,面對着那根支撐着房梁的粗木柱子。
“我再說最後一次,”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讓空氣都凝固的狠決,“妞妞是我閨女,是我陳建勇的命。從今往後,這個家裏,誰敢再說她一句‘賠錢貨’,誰敢再打賣她的主意——”
他頓了頓,右臂肌肉驟然賁起,握緊的拳頭帶着一股凌厲的惡風,沒有砸向任何人,而是猛地朝身旁的木柱子揮去!
“砰——”
一聲悶響,砸在實心木頭上。房樑上的灰土“簌簌”落下,落了馬秀蓮和陳建華一頭一臉。
只見那根結實的木柱子上,硬生生被砸出一個深深的凹坑,木頭都裂開了紋路。
若這一拳打在了臉上,會是怎麼樣的結果?他們不敢想。
陳建勇慢慢收回拳頭,手背上擦破了皮,滲出血珠。他看也沒看,只將沾了灰和血的手,在破爛的衣襟上隨意抹了抹。
“——就別怪我這拳頭,不認人。”
他將竈臺和鍋裏的餑餑盡數倒進空面袋裏,還將剩了一半的麪粉和粗糧都給拎走。
“你幹甚麼?那是我們這個月的糧食。”馬秀蓮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家要被人給端了。
陳建勇沒管那些,他只是回頭笑了笑,“媽,這都是你教我的。”
走到了院外,還不忘將地上的五個沾了雪的餑餑撿起來,這好東西可不能浪費了。
院外圍觀的人下意識地給他讓開一條道。
陳建勇毫不留念地徑直朝自家那間低矮破敗的土坯房走去。身後的主屋裏,死一般寂靜。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馬秀蓮終於找回聲音的、帶着哭腔的尖利叫罵,和陳建華驚慌失措的安慰聲。
寒風捲着地上的枯葉打着旋。陳建勇的背影挺得筆直,踏在凍硬的土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清晰的、沉重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