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春節當天,因爲工作臨時出了問題,我只能打電話和老公商量年夜飯出去喫。

“老公,今晚我回不去做年夜飯了,我們去福興樓喫吧。”

我一邊翻資料,一邊把事情一條條交代清楚。

“菜點軟一點的,爸媽牙口不好。”

“樂樂愛喝可樂,他腸胃不行,記得點常溫的。”

“其他的你看着點,錢我來出。”

說到最後,我頓了頓。

“對了,我不喫香菜,記得別放香菜。”

電話那頭答應得很快。

我鬆了口氣,繼續處理工作,一直到晚上八點。

等趕到包間的時候,家裏人都到齊了,桌上也已經擺滿了菜。

可每一道,上面都鋪着香菜。

1.

包間內的氛圍很好。

樂樂正舉着飲料杯乖巧地說祝酒詞。

公婆兩人聽得樂開了花。

老公陳旭舉着手機,正把這闔家歡樂的一幕記錄下來。

沒有人注意到我。

或者說,沒人在乎我。

我脫下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上,一隻手拉住椅背。

“刺啦”一聲,所有人的目光終於齊齊向我看來。

樂樂小臉上掛着明顯的不開心。

“媽媽你幹甚麼,爸爸正幫我錄視頻呢,都被你搞砸了。”

陳旭低頭在手機上操作了一會,才捨得跟我說句話:

“怎麼現在纔來,一家人等你半天了。”

他嘴上說着“等”,可眼前的飯菜早就被扒拉得不成樣子。

只有一片片醒目刺眼的香菜混在其中。

我指着那一桌子菜。

“我不是說,別放香菜的嗎?”

陳旭撓了撓頭,隨口道:

“我一下沒注意,給忘了。”

忘了?

我看向杯盤狼藉的桌面。

肉選的最軟爛的紅燒肉。

可樂也是常溫的。

甚至爲了迎合公婆的口味,還專門叫廚房燒了幾道店裏沒有的家鄉菜。

關於他們的都記得,到我這裏,就是忘了。

我扯動嘴角,忍不住道:

“我對香菜過敏,這滿桌子菜都是香菜,我還怎麼喫?”

陳旭擺弄着手機,頭也沒抬。

“哪有這麼多過敏的?我看你們城裏人就是矯情。”

聽着這話,我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陳旭,甚麼叫矯情?過敏真的能死人,你不知道嗎?!”

婆婆見情況不對,忙站起來打圓場。

“淑妍,大過年的,不提那晦氣的詞兒!”

“你要是真不願意喫香菜......那媽就給你挑出來......”

“媽,你別慣着她!”

陳旭一把攔住婆婆要去挑香菜的手。

“她今年連個年夜飯都沒做,打發我們來這喫,沒做貢獻還提上要求了,我是娶老婆,不是娶祖宗!”

“林淑妍,大過年的你別給人找不痛快,今天這飯你能喫喫,吃不了自己出去單開一桌,沒人慣你這毛病!”

甚麼叫沒貢獻還提上要求了?

這一整桌,大到飯菜小到飲料,哪一樣不是我安排的?

五千塊錢的飯錢也是我出的。

讓我出去喫?

我一把將包摔在桌子上。

“陳旭你給我說清楚,誰慣誰毛病?”

“今天這事兒要是說不明白,這個年,誰也別過了!”

2.

我和陳旭不是沒吵過架。

可像這種當着長輩的面起衝突的情況,還是第一次。

陳旭的表情從震驚到難以置信,再從難以置信變成暴怒。

正要發作,公公就厲聲喝止了他。

“行了!出門在外的,丟不丟人!再吵就都給我出去喫!”

正說着,包間的門忽然被敲響。

進來的是大伯和嬸子。

大伯手裏端着酒杯,笑呵呵道:

“剛纔路過我就覺得這聲音耳熟,行啊陳旭,出息了!帶一家人來這麼高檔的地方喫飯?”

陳旭撓撓頭,笑着應下。

婆婆忽然拽拽我的衣角,悄悄使了個眼色。

小的時候,爸媽經常鬧着彆扭帶我出席酒會。

從那時我就知道,家醜不可外揚,再怎麼生氣,當着親戚的面,也得裝得和和睦睦。

我深吸一口氣,強撐起笑容把大伯他們迎進來。

公公笑呵呵跟大伯打着招呼。

兒子舉起酒杯,叫爸爸重新幫忙拍攝祝酒視頻。

沒人再提香菜的事。

客人在這,於是我招呼來服務生,又添了幾個菜。

遞出菜單時,我還是開口,輕聲囑咐他們不要放香菜。

“別聽她的!”

陳旭掃了我一眼,道,

“她就是矯情,該怎麼上怎麼上,那菜裏面加香菜才入味呢。”

說完又衝大伯討好一笑。

“女人家家的,甚麼都不懂,亂指揮。”

男人們哈哈笑起來,嬸子和婆婆也彎着眼睛陪着笑。

我原本要遞給服務生的菜單忽然轉了方向。

“啪”一下重重摔在桌子上。

笑容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看過來。

一片死寂中,公公狠狠拍上桌子。

“林淑妍!你到底要幹甚麼!你要鬧得整個家都不安生是嗎!”

嬸子瞭解清楚來龍去脈後,忙上來打圓場:

“淑妍啊,這嬸子可得說說你了,一個香菜而已,你不想喫挑出來不就行了,至於這麼大動干戈嗎?”

大伯皮笑肉不笑地陰陽怪氣:

“阿旭啊,你娶的這個媳婦可真是有本事,自己在外面掙錢,年夜飯讓你們自己解決,沒給人家挑香菜還不行。”

“要我看啊,人家淑妍這是想當一家之主了。”

和樂樂同齡的表弟嬉皮笑臉地做了個鬼臉。

“母老虎,母老虎!”

婆婆在一旁唉聲嘆氣,又裝模作樣地在那裏小心翼翼,好像我真的多麼強勢霸道。

一直沒說話的樂樂忽然一把拍掉爸爸手裏的手機。

冷冰冰地看着我說:

“不拍了!有這樣的媽媽拍了也只會讓同學笑話!”

“同桌二虎的媽媽不吵不鬧,對蝦過敏還要給二虎剝蝦喫,那纔是好媽媽。”

“你不讓我喝冰可樂,你還故意氣爸爸和爺爺奶奶,你是壞媽媽!”

聞言,我的眉頭狠狠皺起。

“樂樂,誰教你說這種話的?”

聽着我的質問,陳旭心虛地走上前。

“小孩子胡說八道,你跟他計較甚麼?”

他抄起筷子,三兩下挑去香菜,夾了一塊魚肉到我碗裏。

“這下行了吧!”

“我也真是賤的,非得娶甚麼城裏媳婦,給自己找不痛快!”

“村裏的女人哪像你似的這麼多事,因爲一個香菜鬧這麼大陣仗!”

我看着那塊被夾得七零八碎,內裏仍然混着幾片香菜的魚肉。

氣得渾身發抖。

我是因爲一個香菜嗎?

我是因爲我很小的訴求卻被扭曲成強勢。

是因爲他們理所應當享受着我的照顧,我記得他們所有人的需求,

可是輪到我,卻成了矯情、無理取鬧。

是因爲他們從來不關注,也從來不在乎我到底想要甚麼!

我累了,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我拽開門,冷冷地對陳旭道:

“行,既然都覺得我強勢,那我不在你們老陳家留了。”

“陳旭,年後收拾收拾,咱倆離婚!”

3.

說完,我不管身後的反應,出了酒樓,打了輛車離開。

期間陳旭給我打來十多通電話。

公公婆婆也斷斷續續打來幾通。

我全部劃掉,點進購入軟件,把給他們買的新年禮物一一退掉。

又登上企微,刪除了我好不容易申請下來的請假條。

爲了趕回來陪他們一家喫這頓年夜飯,

我和領導費盡了口舌才申請了一晚上的時間。

臨走前領導看着我,嘆息道:

“淑妍,這最後一步你要是在,分紅還能多五十萬,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了嗎?”

我當時滿心都是趕回去,倉促道:

“老闆,我已經完成了我該完成的部分,至於分紅,錢再多,也不如陪家人喫頓年夜飯不是?”

我甚至還“熱心”地勸說老闆也回去陪陪家人。

可現在呢?這麼快就打了自己的臉。

不過好在,撤回申請很快通過。

老闆留言道:

【項目還是有問題,幸好你回來了,這個項目要是成了,獎金我再給你翻一倍。】

我立刻回覆【謝謝老闆】。

剛鬆了一口氣,手機忽然急速震動起來。

點進去一看,才發現家族羣的消息已經九九加了。

大伯把我要離婚的那段視頻,還有前面摔菜單的視頻剪輯拼湊在一起。

特地省略了他們中間的冷嘲熱諷。

並配一句冷嘲熱諷的語音:

“看看看看,阿旭家的媳婦,這會兒鬧着要離婚呢!”

一句話瞬間把七大姑八大姨都炸了出來。

【這是咋的了?】

【阿旭媳婦?不能吧,我遇到過一次,人挺好的啊,挺懂禮貌的!】

【這大過年的,離啥婚吶,多不吉利!】

公公在語音裏氣憤至極:

“我能怎麼辦!就因爲淑妍不想喫香菜,她就要和陳旭離婚!這上哪說理去!”

婆婆在下面唉聲嘆氣:

“我說淑妍不愛喫,我就給她挑出來,她也不願意,我是真不知道該咋辦了,淑妍要是不喜歡我和老頭子,要不、要不我們就搬出去......”

陳旭噼裏啪啦發了一大串文字:

【憑甚麼你們搬!這個家裏,誰難伺候誰搬出去!我們是一家人過日子,不是供祖宗!她不樂意喫香菜,自己找個保姆給她做!讓我們一大家子伺候她一個人,想得美!】

看着陳旭顛倒黑白的話,我心裏毫無波瀾。

不一會,下面的親戚又開始刷屏,語氣一個比一個激烈。

“離啥離啊,一家人好好過日子,鬧個小矛盾就要離,像甚麼話!”

“要這要那的,簡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要我說啊,阿旭你打她一兩頓,她就知道這個家裏誰說了算了!”

“真是反了天了!阿旭你是一家之主,拿出你的威嚴來!要搬,也是她搬!”

我扯出一抹冷笑,順着這句在羣裏回覆:

【我可以搬,當初陳旭沒工作拿不出錢,這房子是我全款買的,200萬,讓陳旭把錢還我,我就搬。】

羣裏死寂了幾秒,陳旭氣急敗壞地甩了條語音過來:

“林淑妍你沒完了是吧!你說這種事幹甚麼!”

我回復:

【不是你叫我搬走的嗎?哦還有,年夜飯我一口沒喫,5500塊,我給你抹個零頭,5000,你也一起轉我吧。】

陳旭不回覆了。

只剩下公公婆婆在羣裏哭慘。

“我們老陳家是甚麼命啊!娶了這麼個活祖宗!”

“現在就因爲一點香菜,婚也要鬧着離,媳婦還要趕我們一家走......”

“這過的是甚麼日子啊!”

我一字一句地回覆:

【過得甚麼日子?皇帝的日子都沒你們舒坦。】

【陳旭今年三十多了,一天班沒有上過,是我一直出錢養着他。】

【孩子課業輔導、家長會,生日禮物、畢業禮物是我一直記着去,想着買。】

【你和爸穿的衣服用的藥,也是我一直記着牌子和療程。】

【現在讓你們記一次我不喫香菜就成了矯情和無理取鬧了?】

【行,我就是矯情,就是無理取鬧,就是因爲一次香菜不想再忍了!你們都準備準備,馬上就離婚!】

發完這些,我不等他的親戚們再“評理”,直接退了羣。

然後把律師朋友剛給我擬定好的離婚協議發給陳旭。

【你看一下,沒甚麼問題就打印簽字吧。】

下一秒,陳旭的電話瘋狂響起。

4.

我接了。

“林淑妍,你跟我來真的?!”

我扯動嘴角。

令我自己都意外的是,這種時候,我居然還能笑出來。

“對啊,你不是覺得自己娶了個祖宗回家忍不了了嗎?”

“我說實話,我也忍不了你了,咱倆離婚,好聚好散!”

那邊沉默片刻,陳旭氣急敗壞的聲音響起。

“我陳旭活這麼大,還沒見過因爲一頓香菜就不過了的!林淑妍,你還真把自己當祖宗了?!”

我平靜地聽着他的控訴,卻連爭辯都懶得爭辯了。

到現在他都覺得我在因爲一頓香菜無理取鬧。

他永遠也意識不到,香菜只是導火索。

我真正在意的,是這八年來,他們對我需求的無視,和對我付出的理所應當。

七年前,我想要剖腹產,

婆婆以“順產生出來的孩子更聰明”爲理由替我拒絕了。

我想去月子中心保養,

公公覺得太花錢,讓婆婆來照顧我,留下了永久的後遺症。

八年間,我數不清多少次像這次香菜一樣。

我的嘴巴被捂住,我的需求被忽視。

只要我抬高聲音爲自己爭取一次,

他們就覺得是我在鬧,是我得寸進尺。

行,那我就鬧。

直到鬧到他們再也忽視不了我的聲音,直到鬧到把我應得的,全部拿回來。

“隨便你怎麼想,協議沒問題抓緊籤,其他時間除了離婚的事別給我打電話!”

說完,不等他回應,掛斷了電話。

下車後,我走進公司,立刻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

一直加班到凌晨十二點,我才伸了個懶腰,合上了電腦。

我部門的小張不知甚麼時候站在我面前,眼神複雜地盯着我。

我問她有甚麼事嗎,小張卻甚麼都沒說,只是遞過來一片創口貼和一管護手霜。

“林姐,今天下午您匆忙離開的時候我就注意到您的手流血了。”

“沒想到您一直都沒有處理。天氣冷了容易開裂,您多保養着點。”

我一愣。

低頭才發現,手背處不知甚麼時候幾乎被鮮血糊滿了。

可是我沒有注意到,和我吵了這麼久的一家人也沒有注意到。

最後注意到的,竟然是一個和我沒有任何關係的下屬。

我啞然片刻,心情複雜地和她道謝。

隨後,又忍不住自嘲地笑出了聲。

這些年我忙着記錄他們的所有需求。

久而久之,連自己都忘了問問自己需要甚麼。

簡單處理好手上的傷,我沒有再繼續處理一些捎帶手的工作,

我買了張電影票,看了一場之前種草的新年檔電影。

又買了杯奶茶,站在廣場上看他們年輕人熱烈地慶祝新年到來。

看着無數放飛的氣球,我的心裏也變得輕盈起來。

期間,陳旭給我發了一張照片和一條短信。

【還過不過年了?你回來晚了我們可不等你。】

圖片的背景是在家裏。

桌子上擺滿了新做好的菜,沒有一道有香菜。

也許是見我一直沒有回,陳旭找補一樣地補了句。

【發錯人了。】

我還是沒有回覆,就當沒有看到。

一週後,這個項目終於被我們啃了下來。

公司裏連軸轉了好幾個月的同事瘋了似地歡呼。

小李沒忍住抱住我,喜極而泣:

“林姐!我們真的做到了!我簡直不敢想象!!林姐我愛你!!”

老闆笑着走來,讚許地朝我點點頭。

“成交金額比預想的多了兩成,作爲你帶領團隊日夜奮戰的獎勵,這兩成,就當做是你的獎金了。”

算上這兩成的獎金,我一共能拿到兩百萬。

我驚喜地表達了感謝。

在送走老闆後,我向部門的同事們宣佈今天晚上集體團建,地點他們定。

辦公室又是一陣歡呼聲。

我正和他們打趣,一陣急促的鈴聲響起。

是樂樂同學的媽媽。

我狐疑地按了接通,只聽那邊慌張的聲音傳來:

“樂樂媽媽,您終於接電話了!你家孩子出事了!趕緊來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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