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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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刺骨的井水沒過頭頂的那一刻,水面上漂浮的厚厚的青苔和腐爛的落葉。

我痛得在狹窄的枯井裏劇烈地痙攣,肺部像是要炸裂開來。

喉嚨裏發出痛苦而絕望的咕嚕聲。

卻只能吞下更多又腥又臭的泥水。

在意識逐漸模糊的時候。

我這一生,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閃過。

從小到大,爲了成全父母那句教女有方,家風清正的虛名,我活得連沈府裏的一條看門狗都不如。

我的父親沈伯遠,當朝太常寺少卿,以鐵骨錚錚,清貧守正自居。

我的母親柳氏,出身名門,是京城貴婦圈裏出了名的女德典範。

在他們眼裏,我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需要疼愛的女兒。

而是一件可以隨時拿出去展示,用來換取清流美譽的完美物件。

我六歲那年,僅僅因爲多吃了一塊桂花糖糕,被父親撞見。

他痛心疾首地指着我的鼻子,罵我口腹之慾過盛,有辱斯文。

轉頭,母親就斷了我的喫食。

三九寒冬,滴水成冰的季節,她逼我在沒有一絲炭火的冷閣裏,脫了夾襖,只穿一件單衣,跪在冰冷的青磚上背誦女戒。

那是真的冷啊,冷得骨頭縫裏像有刀子在刮。

我的雙手凍得生滿了紫紅色的凍瘡,腫得像發麪饅頭,連握筆都握不住。

可母親卻遞給我一根銀針,讓我挑破自己的指尖,用血去抄寫佛經。

“雲梔,你是沈家的嫡女,你的字字句句,都要透着爲家國祈福的至純至孝。”

“只有這樣,你父親在朝堂上才能直起腰桿。”

她笑得像個慈悲的菩薩,可那雙眼睛裏卻只有冷漠的算計。

後來,她拿着那捲沾滿我鮮血的經書,在達官顯貴的茶話會上抹着眼淚,享受着貴婦們沈夫人教女有方,沈家千金真乃天下女子典範的恭維。

而我,因爲發了高燒,在偏院的硬板牀上躺了半個月,差點死掉。

爲了維持我弱柳扶風、清雅高潔的才女名聲,父親規定我每餐只能喫半碗沒有油水的糙米。

十三歲長身體的時候,我餓得在深夜裏抱着硬邦邦的牀柱直冒冷汗。

胃裏反出的酸水燒得喉嚨生疼,像有一團火在燒。

可他們看到我餓得蒼白削瘦的臉頰,卻撫須含笑,稱讚我克己復禮,頗有魏晉遺風,不墮沈家清流之名。

我的弟弟沈修竹,在外頭鬥雞走狗,強搶民女,把人家的腿打斷。

父親爲了掩人耳目,花了大把的銀子去擺平。

轉頭卻把我按在祠堂的祖宗牌位前,用沾了鹽水的藤條,狠狠抽爛我的後背。

他當着族中長輩的面,打得大義凜然,唾沫橫飛。

“教子無方,我便打你。”

“叫你知道甚麼叫長姐如母,甚麼叫沈家的規矩,我沈某人絕不護短!”

我咬着牙,把嘴脣都咬爛了。

嚥下所有的血淚,成全了他們大義滅親的無私。

我以爲,只要我足夠順從,只要我把這條命都填進這個無底洞裏,他們總有一天會多看我一眼。

直到那一天。

權傾朝野的裴相,在皇家舉辦的賞花宴上多看了我一眼。

輕浮地用他那把摺扇,挑破了我覆在臉上的面紗。

隔天,相府的管家就帶着幾個小廝,趾高氣昂地登了沈家的門。

他們甚至沒有帶聘禮,只輕飄飄地留下一句話,暗示要一頂青布小轎,在夜裏把我從沈家的偏門抬進相府,去做他那不見天日的第三十房賤妾。

沈家上下,頓時如臨大敵。

父親慌了,他在書房裏急得團團轉。

弟弟怕了,他躲在柳氏的懷裏瑟瑟發抖,生怕裴相因爲我不從,遷怒於他在太學裏的前程。

“我們沈家是百年清譽的書香門第,世受皇恩的清流,絕不能出一個做妾的女兒。”

父親猛地拍碎了手邊的黃花梨茶盞。

大義凜然地站在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將一杯泛着幽綠光芒的毒酒,和三尺刺目的白綾,砸在我面前的青磚上。

“雲梔,沈家的百年清譽,你弟弟未來的錦繡前程,絕不能毀在你一個人手裏。”

“這要是傳出去,你讓我以後怎麼在朝堂上立足,怎麼面對天下士子?”

我看着地上的毒酒,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我跪在地上,把額頭磕得血肉模糊,鮮血糊住了我的眼睛。

“爹,求求您給我留條活路,我不嫁,我絞了頭髮去深山的姑子廟做尼姑,我一輩子粗茶淡飯不出來,我隱姓埋名,絕不連累沈家的名聲。”

“爹,我是您的親骨肉啊。”

可柳氏卻冷着臉走了上來。

她一根一根的掰開我抓着父親袍角的手指。

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對親生骨肉的不忍,只有滿臉的痛心疾首與大義凜然。

“雲梔,你怎麼如此自私自利!”

“爲了你爹的官聲,爲了你弟弟的前程,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家族的難處嗎?”

“你就當是爲了家族,盡孝了吧,你的犧牲,你這般貞烈,沈家的族譜上會永遠給你留一個最顯眼的位置。”

她話音剛落,幾個早就準備好的惡婆子便衝了上來。

她們按住我的手腳,毫不留情地捏碎了我的下巴,強行撬開我的嘴。

那杯冰冷的毒酒,被硬生生灌進了我的喉嚨。

像一團烈火,瞬間燒穿了我的喉管,融化了我的腸胃。

我痛得在地上瘋狂打滾,大口大口的黑血噴在他們腳下的青磚上。

我伸出手,絕望地想要抓住甚麼,想要尋求一絲救贖。

可他們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甚至嫌惡地後退了兩步。

生怕我的毒血髒了他們纖塵不染的衣襬。

在我的身體還在因爲劇痛而抽搐的時候,他們就像扔一袋死狗一樣,讓婆子把我拖了出去。

扔進了後院那口深不見底的枯井裏。

井水冰冷。

在嚥下最後一口氣前,我漂浮在水面上,仰頭看着井口那一方狹窄的天空。

我清清楚楚地聽見,前院傳來了震天的鑼鼓聲和刺耳的歡聲笑語。

他們在演戲。

父親逢人便哭,老淚縱橫。

“小女雲梔,不甘受辱,爲了保全名節,已在深閨自盡明志,我沈某人,痛失愛女,痛心疾首!”

那場戲演得太好了。

皇帝爲了安撫清流,下旨賜了沈家一塊金光閃閃的貞潔烈女牌坊。

父親沈伯遠因爲教女有方,家風嚴謹被誇讚,加官進爵,成了朝堂上炙手可熱的紅人。

弟弟沈修竹也踩着我冰冷的屍骨,得到了大儒的青睞。

從此平步青雲,成了京城少女春閨夢裏的人。

在我的頭七之日。

我被毒死的那間花廳裏。

他們一家人簪花飲酒,推杯換盞,慶賀這用我的命換來的家門榮光。

我睜着泣血的眼睛,死在那個暗無天日的枯井裏,屍骨發臭,無人問津。

我用一條命,餵飽了這羣披着人皮的豺狼。

爹,娘。

這次,我用我的命給你們換來的牌坊,你們還滿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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