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夜深了,我轉動着輪椅鎖上店門。
手機屏幕在昏暗中亮起,推送了一條體育新聞——
【功勳教練嚴處堯續約國家隊,將帶隊衝擊下屆奧運】
配圖裏,他穿着國家隊服,笑容滿面地拍着一個年輕運動員的肩膀。
手勢和神態,跟當年拍着我肩膀時一模一樣。
總有些記憶,越是想要封存,越是清晰地浮現。
我是被師父從福利院領養的。
那天,他蹲下身,平視着八歲的我:
“想不想跟我學跑步?跑得快了,就能把不開心都甩在身後。”
我蜷縮着身子,抬頭問:“管飯嗎?”
師父笑出聲,拍了拍我的腦袋:“管,管飽。”
後來,訓練場的跑道成了我第一個家。
師父手把手教我起跑姿勢,糾正每一個擺臂動作。
夜裏我抽筋哭醒,他總是第一時間提着藥箱衝進來。
“我們小忱有天分,”他常對別人說,“是爲跑道而生的。”
十六歲那年,我在全國青年運動會上破了紀錄。
衝過終點時,師父第一個衝進來抱住我,眼淚蹭了我一臉。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哭。
記者們把話筒塞到我面前,閃光燈亮成一片。
我慌得直往師父身後躲。
“別怕,”師父擋在我前面,“以後你會習慣的。”
他真的說對了。
三年後,我已是國家隊主力。
全國錦標賽奪冠那晚,隊裏小食堂辦了慶功宴。
宋梨珂穿着淡黃色連衣裙,韓志宇摟着我脖子歡呼:
“下次就是國際賽場了!”
送她回宿舍的路上,梧桐樹影斑駁。
她突然停下腳步,月光照在臉上:
“等你拿了世界冠軍......”
我沒等她說完就吻了她,生澀得撞到牙齒。
“等我拿了世界冠軍,我們就結婚。”
她從包裏掏出小盒子,裏面是兩枚素圈對戒,內圈刻着我們名字的縮寫。
那晚我跑回宿舍,對着洗手間的燈光看了那枚戒指很久。
韓志宇睡眼惺忪地爬起來上廁所,看見我傻站在那兒,樂了。
“至於嗎?”他揉揉我的頭髮,“以後有的是時間看。”
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入隊第一天就睡我上鋪,訓練時總在我旁邊那道跑道。
我胃病犯了他去醫務室偷藥,被教練罰跑他偷偷給我留飯。
有次高原訓練,我缺氧暈倒,是他揹着我跑了三公里山路到醫院。
醫生說再晚點就危險了,他紅着眼眶罵我:
“你他媽能不能小心點?”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那個賽季,成了所有美好的分水嶺。
世錦賽選拔迫在眉睫,我膝蓋的舊傷卻再次發作。
膝蓋的骨頭像把鋸子,反覆切割着韌帶。
隊醫搖着頭說,需要靜養。
師父把診斷書重重拍在桌上:
“現在靜養,就等於放棄參賽資格。”
他盯着我,眼神讓我陌生:
“我培養你這麼多年,不是讓你在關鍵時刻掉鏈子的!”
那一刻,膝蓋的劇痛忽然變得微不足道了。
手機突然震動,拉回我的思緒。是宋梨珂發來的消息:
“週六給師父辦個慶功宴,地址發你。一定要來。”
我盯着那條短信看了很久。
這些年來,每當在新聞上看到師父功成名就的模樣,我都會想——
在他心裏,我究竟算甚麼?
是傾注心血的徒弟,還是通往榮耀的階梯?
指尖在鍵盤上方停留良久,最終輕輕落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