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明那日,胞妹帶着新婿回府祭拜爹孃。
我在靈堂前添了香,轉身見她跪在蒲團上,眼眶紅紅的。
祭畢,我上前想扶她起身。
剛伸出手,她下意識往後一縮,袖口碰翻了供案上的香爐,身上的玉佩也砸在地上。
她夫君當即沉了臉色,甩袖離開。
我皺起眉頭,正要呵斥。
她抿着脣,不開心的望着我。
“兄長,如今我也嫁人了,咱們不像小時候了,得保持距離。”
“這玉佩是夫君送我的,就是提醒出閣的女子得守規矩,不要和外男拉拉扯扯。”
我低頭看她,沒說話。
爹孃走得早,這個妹妹是我一手帶大的。
想着她新婦難做,我命人把娘留下的那對玉鐲取出來,悄悄送去她住處。
卻發現,她被人給擋在府外。
我正要替她說話,她拉着我的衣袖。
“兄長,他說,您雖是我親哥,可畢竟男女有別。”
“再說,我現在已經嫁人了,不是將軍府的人了,往後祭拜爹孃之事,兄長自行決斷就是。”
我望着她,半晌沒吭聲。
我抬手招來管家。
“把二姑娘的嫁妝彩禮收拾好送出去,她既出了閣,我這做兄長的,也該避嫌。”
1
秦若曦抬腿攔住我的路。
她抿着脣。
“驚瀾只是重規矩。”
“他說的沒錯,如今我也嫁人了,不像小時候了,得注意分寸。”
不遠處江驚瀾臉色難看,聲音冰冷。
“還杵在那兒幹嘛,還不趕緊過來。”
秦若曦衝着我笑了笑,轉身提着裙子朝着他跑過去。
我眉心微蹙。
江驚瀾只是個舉子,在京城毫無根基,甚至連買宅子的能力都沒有。
奈何若曦喜歡。
爹孃早早離開,從小我就拉扯着她長大。
既然她喜歡,我也退一步答應了。
想着兩人剛剛結婚,我喚來管家。
“把娘留下來的那對玉鐲子拿出來。”
若曦很小就說喜歡那套鐲子。
但那是娘留給我未來新婦的。
如今,就給他們罷。
誰曾想,管家又端着鐲子回來了。
“少爺,小姐說這不是她的東西,她不會要的。”
他小心翼翼看着我。
我開口道:“還有甚麼,繼續說。”
“小姐說,您別有事沒事就給她送東西,讓您注意男女大防。”
我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住,目光落在面前的鐲子上。
若曦從小就依賴我。
如今能說出這話,想想就知道是誰教的。
我深呼吸一口氣。
“小姐在哪兒,帶路!”
剛到秦若曦的院子,就看到她站在門外不停拍門。
我走過去。
“發生了何事?”
秦若曦抿了抿脣,一句話都沒說。
她身旁的丫鬟忍不住。
“少爺,您要幫幫小姐,就因爲在祠堂的事情,姑爺生氣了,讓小姐一個人呆在外面半個時辰了。”
“小姐從小身體就不好。”
我沒想到,從小捧在手心裏的妹妹,居然會被人這樣對待。
我提着劍走過去,抬腿就要將門給踹開。
誰也沒想到,秦若曦跑過來,擋在我面前。
“哥哥,這件事情本來就是你的錯。”
2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這話竟是從她嘴裏說出來的。
謝蘅被我的目光燙了一下,垂下眼,聲音卻還在繼續。
“兄長,驚瀾說,您雖是我親哥,可畢竟男女有別。”
她頓了頓,捏着袖口的手指節發白。
“再說,我現在已經嫁人了,不是秦家的人了,往後祭拜爹孃之事,兄長自行決斷就是。”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胸腔裏有甚麼東西,正一點一點被撕開。
我拼命忍着,舌尖抵住上顎,把那股腥甜壓回去。
這就是我從小寵到大的妹妹。
爹孃走那年,她才七歲,縮在棺材後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抱着她說別怕,有哥在。
她夜裏做噩夢,我披着衣裳守到天亮。
她及笄,我把娘留下的簪子插在她髮間,她笑着說,哥,我會陪在你身邊一輩子。
身後傳來腳步聲。
秦若曦立刻挽住來人的手臂,撒嬌道。
“夫君,你放心,我已經和兄長說的很清楚了,以後會同他保持距離。”
江驚瀾攬住她的腰,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甚麼。
秦若曦紅了臉,嗔怪地捶了他一下,然後被他攬着,轉身進了那道垂花門。
從頭到尾,她沒有再看我一眼。
眼前一陣發黑。
我咬住舌尖的軟肉,血腥氣漫開,才勉強站穩。
到了第二日,我剛下朝回到家中。
就看到我的院子所有東西都被翻了出來。
剛走過去,就看到江驚瀾站在院子中央。
他衝着我勾了勾脣。
“兄長,你和若曦都是將軍府的孩子,爲何你一個人霸佔着陽光如此好的院子?”
“要我說,做人還是不能太自私,我和若曦剛成婚,必須要有一個好的院子。”
我望着躲在江驚瀾身後的秦若曦。
“你也是這樣想的?”
她看了我一眼。
“兄長,從前只有咱們兄妹兩人,我從來沒有糾結過這些事情。”
“可是如今驚瀾也是將軍府的人,他說的對,我們兩人更需要好的院子。”
我身後的僕從替我打抱不平。
“這將軍府都是少爺一個人支撐着,你們憑甚麼!”
“閉嘴!”江驚瀾眼神冰冷。
“要我說,兄長身上沒有一官半職,能夠在將軍府當家,不過是因爲是將軍府的孩子。”
“可我是舉人,按照官位,比兄長更高,按理說,兄長見到我是應該行禮的。”
“另外,驚瀾也是將軍府的孩子,這將軍府也應該是平分。”
秦若曦點頭附和。
“驚瀾說的對,爹孃在戰場上犧牲,並沒有說將軍府留給誰,按理來說,咱們兄妹倆都有這個資格。”
“更何況驚瀾是舉人,兄長更應該對他畢恭畢敬。”
小隨從還要替我說話。
我打斷他。
“你們說這麼多,不就是想讓我將院子讓給你們,讓給你們就是。”
住在甚麼地方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問題。
我從來沒想過秦若曦成婚後會變成這樣。
轉身準備離開之時,身後的聲音再一次響起來。
“兄長既然搬了,那中饋之權,是不是也該一併讓出來?”
我腳步一頓。
3
“中饋之權?”
我轉身望着站在院子中央的江驚瀾。
他負着手,笑得從容。
“兄長別誤會,我也是爲了這個家好,您搬去偏院,日常採買,銀錢出入這些瑣事,再讓您操勞,實在說不過去。”
他攬過身邊的秦若曦,低頭看她一眼,滿眼柔情。
“若曦是將軍府的正經姑娘,由她掌中饋,名正言順,您說是不是?”
秦若曦依偎在他懷裏,抿着脣,輕輕點了點頭。
我看着秦若曦。
腦子裏忽然閃過許多年前。
那時候爹孃剛去世。
將軍府的那些親戚都來欺負我們兩個孩子。
是十歲大的她擋在我面前,說誰都不能欺負我。
可現在。
“兄長?”秦若曦開口。
我望着她。
“你也是這樣想的?”
秦若曦抬頭看了我一眼。
“夫君說的沒錯,我也是將軍府的姑娘,哥哥在外奮鬥,我應該爲哥哥排憂解難。”
從前,我並不是沒想過讓她管理將軍府的中饋。
可她管的一團亂麻。
最後她實在是不堪重負,將中饋還給我了。
我衝着她扯了扯嘴角。
“行,那我將中饋給你。”
江驚瀾挑了挑眉,似乎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將所有的東西都留下後,我沒再看他們,轉身往外走。
隨從小跑着跟上來,壓低聲音急道。
“少爺!您這是做甚麼?”
“那是老爺夫人留下的東西,您就這麼給了,他們......”
我扯了扯嘴角。
“他們還不一定拿的穩。”
果不其然。
今天我正在練功。
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江驚瀾站在前面,秦若曦紅着眼眶站在身後。
江驚瀾衝着我冷笑。
“難怪你那麼爽快將掌家交出來,整個將軍府都在虧空,是你的手筆吧?”
自從爹孃去世後,將軍府每年都在虧空。
能支撐到現在,完全是我在外面偷偷做買賣。
既然他們倆想要將這爛攤子接過去,那我自然是願意的。
抬手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
江驚瀾衝過來,將我手中的茶杯打翻。
“你趕緊把真正的鑰匙拿出來。”
他雙眼赤紅,滿眼氣憤。
“沒有。”
我雙手一攤,望着他。
秦若曦走過來。
“兄長,您趕緊拿出來吧。”
“這對驚瀾很重要,他需要一百兩黃金打通官道。”
我死死盯着秦若曦。
“一百兩黃金?你知道是甚麼嗎?”
整個將軍府加起來,才差不多一百兩黃金。
“如今驚瀾纔是我的夫君,他是我未來的指望,他能過得好,我也過的好。”
“兄長,你趕緊拿出來吧。”
“沒有!”我想也沒想。
“賬單就在你手中,你很清楚這些年將軍府的虧空情況,我沒有其他的財產。”
江驚瀾指着我。
“行,既然你不願意拿出來,那你給我等着。”
4
我壓根沒將他們放在心上。
“爹孃的墓需要重新修繕,這段日子就動工。”我吩咐着管家。
卻沒想到,今天我剛從外面回來,管家急匆匆跑到我面前。
“少爺,不好了,老爺夫人......”
一聽到這話,我連忙跑去祠堂。
剛進去,就看到爹孃的墓前站着一大堆人。
一看到我,江驚瀾指着我。
“將軍府當年私通敵國,最後和敵國鬧了矛盾,被S身亡。”
他徑直往爹孃身上潑髒水。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他此話一出,我立馬朝着他撲過去。
誰也沒想到,秦若曦站了出來。
“兄長,這些年我一直藏着這些祕密,實在是太難受了。”
“爹孃在這件事情上確實做錯了,我們做子女的,不能包庇他們。”
我聲音沙啞,青筋暴起。
“秦若曦,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秦若曦站在爹孃的牌位前,看着我,眼眶紅着。
“我知道,我很清楚。”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的爹孃是敵國的奸細,可是我從來不敢說。”
“直到遇到驚瀾,他告訴我,這不是我的錯,我應該大聲告訴所有人這件事情的真相。”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響。
“秦若曦!”
我衝上去,卻被幾個家丁死死攔住。
不知甚麼時候,院子裏湧進來許多人。
一看到我,他們手中拉着的爛菜葉子,雞蛋,通通往我身上砸過來。
我避之不及,渾身散發着噁心的臭味。
“看看,這就是叛國賊的兒子!”有人啐了一口。
“屍體都不全,我呸,活該!”
“這種人就該趕出去!別髒了咱們這地方!”
我被人推搡着,踉蹌後退。
胳膊被人擰住,膝蓋被人踹了一腳,我單膝跪在地上。
抬起頭,只看見秦若曦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她的眼裏沒有心疼,沒有愧疚。
“哥哥,這件事情驚瀾已經上奏給陛下了。”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
“爹孃是不是叛國賊,朝廷自有公論,當年他們戰死沙場,屍骨未寒,你就在這兒潑髒水,陛下已經會查清楚的。”
話音剛落,外面傳來聲音。
“陛下駕到。”
所有人都跪了下來。
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出現。
一看到,江驚瀾格外激動。
“參見陛下,草民乃江驚瀾,草民懷疑秦將軍和將軍夫人叛國。”
皇上的目光掃向我。
我挺直脊背。
“皇上,此事不可能!”
“來人。”
皇上並沒有多說。
江驚瀾衝着我投來挑釁的目光。
“將江驚瀾給我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