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京城護城河清淤,河底爛泥中挖出一具無頭白骨。

憑着隨身玉佩與骨相覈對,死者竟是大理寺卿沈廷璋的嫡女,沈辭鳶。

京兆尹帶人登門時正值沈府設宴,前院擠滿了圍觀的達官顯貴。

聽完京兆尹的通報,沈廷璋依舊保持着官場上的得體從容。

"大人怕是弄錯了,我那逆女五年前便在外頭結識了個浪蕩子,追着人離開了京城。"

京兆尹語氣發冷:"整整五年音訊全無,沈大人掌管刑獄,就沒想過派人尋過?"

沈廷璋嗤笑一聲,當着滿朝同僚的面拔高了音量。

"她不知廉恥得很!上元節妹妹好心帶她上街賞燈散心。"

"她倒好,與野男人私通苟合不說,竟還喪心病狂地想逼着妹妹一起伺候那等下三濫!"

"若非我那可憐的小女兒抵死不從,險些被賊人強辱,拼了半條命才衣衫不整、狼狽不堪地逃回府裏!我尋這等*障作甚?"

京兆尹嚴肅地打斷了他的咒罵。

"沈大人,您長女的屍骨,是在城東屠戶王麻子家的廢地窖裏發現的。"

滿院賓客瞬間喧譁起來。

沈廷璋的瞳孔驟然收縮。

......

"爹,出甚麼事了?"

聲音從人羣后面飄來,輕柔婉轉,像三月枝頭黃鸝初囀。

滿院賓客齊刷刷回頭。

沈嫿穿了件鵝黃色的繡裙,髮間簪着一朵芍藥絨花,眉目如畫,笑意盈盈,腳步微急地穿過人羣,一把挽住了沈廷璋的胳膊。

我的妹妹。

我看了她五年。

從她推我進那個地窖開始,到這一刻她站在燈火輝煌的筵席上挽着父親的胳膊,我看了她整整五年。

"嫿兒,沒事,進去。"沈廷璋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瞬間柔了三分。

沈嫿沒動,目光掃過京兆尹身後幾名差役,又落回京兆尹手中託着的那枚白玉佩上。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極細微的顫。

旁人看不出來,但我看得出來。

那是她認出那枚玉佩時的反應。

那枚玉佩是母親留給我的遺物,上頭刻着一個"辭"字。五年前我出門時貼身帶着,死的時候它被扯斷了繩子,大概掉在了地上。

"這是......姐姐的東西?"沈嫿鬆開沈廷璋的胳膊,捂住了嘴,聲音顫抖起來,"姐姐她怎麼了?"

京兆尹看了她一眼。

"沈二姑娘,你姐姐死了。"

沈嫿身子一晃,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就哭起來。

哭得梨花帶雨。

哭得周圍幾個官夫人忍不住上前攙扶。

"不可能!姐姐她只是走了,她只是跟人走了,爹說她會回來的......"

她哭着撲向沈廷璋,整個人像只受驚的小鳥。

沈廷璋緊緊攬住她,回身瞪着京兆尹,聲音沉如鐵。

"裴大人,你看見沒有?”

“我小女兒跟她姐姐感情極深,你們這一攪和,好端端一場壽宴全毀了。"

今天是沈嫿十九歲的生辰宴。

我死的那年,她十四歲。

父親從來沒給我辦過生辰宴,一次都沒有。他說我身子弱,怕衝撞。

可我每年都偷偷給自己折一隻紙鳶,寫上心願,掛在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上。

那棵樹,後來被砍了。

沈嫿說礙着她寢院的光線。

京兆尹裴昭沒有因爲沈嫿的眼淚退後一步。

"沈大人,下官無意攪擾,但此案牽涉命案。"

"甚麼命案?"沈廷璋聲音拔高,"一堆骨頭罷了,你就敢斷定是我女兒的?"

"骨相覈對,年齡吻合,身形吻合,加之此玉佩。"

"玉佩?這東西滿大街的鋪子都刻得出來!"

裴昭沒有和他爭執。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黃紙,展開。

"仵作驗骨時發現,死者雙腕骨面留有深痕,符合繩索長時間捆綁的磨損。”

“雙腿脛骨處有至少四道橫向裂紋,系生前遭受猛力擊打所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廷璋。

"頸椎第三節被利器斬斷,創面平整,一刀斃命。"

滿院鴉雀無聲。

沈嫿的哭聲也停了一瞬。

裴昭將那張驗骨單收回袖中,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沈大人。"

"令愛不是私奔。"

"她是被人綁起來,打斷了腿,然後砍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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