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整理舊物時,我無意翻到兒子的日記本。

字跡稚嫩,但裏面全是我不曾參與的事件。

最新一篇,發生在去年的春季運動會。

他寫,新媽媽和爸爸陪他參加親子校運會。

贏得冠軍後,他很開心。

我盯着那幾行字,指尖發顫。

那天我曾提過陪他去。

可兒子皺着眉,哭着說不要我。

老公風淡雲輕地打着圓場:

“你沒有運動細胞,去了也拉後腿,我去就行。”

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

這個家,早沒了我的位置。

於是,我放棄了十年的婚姻,

也放棄了養育七年的孩子。

原以爲此生再無瓜葛。

直到三年後,兒子出現在演播室門口,

紅着眼控訴我不要他。

1.

我盯着他看了好久,才猛然認出這是我三年沒見的親生兒子。

傅念安見我沉默,再次大聲質問:

“媽媽,當初你爲甚麼走,爲甚麼不要我?”

他的控訴,瞬間引來衆人圍觀。

那些早就看我不順眼的人,圍在門口竊竊私語。

“當年何知落婚內處軌被趕出傅家,這小少爺是找上門來算賬了?”

“私生子嫁豪門戲是多,又有好戲看了。”

熟悉的窒息感襲來,我死死攥緊拳頭。

助理臉色蒼白,慌張跑過來:

“對不起知落姐,我攔不住他......”

膝蓋突然一陣刺痛,我撐着演播桌慢慢站起身,聲音平靜:

“沒事,我來處理。”

看熱鬧的人看我走近,立刻散了。

我拉着傅念安,走進最偏的那間休息室,啞聲問道:

“爲甚麼要那樣說?日記本是你故意給我看的。我走,也是你希望的。”

“我沒有!”

傅念安反駁,聲音抖得厲害:“爸爸說,是你心狠不要我......”

“傅念安。”

我打斷他,聲音不帶一絲溫度:“日記本出現在閣樓。”

傅家那個閣樓,除了我,全都不屑踏進去。

那裏放着我生母的遺物。

而我生母,是整個港城唾棄的存在。

我安靜看着他,他卻開始眼神躲閃,一個勁兒地哽咽,不再開口。

我輕嘆一聲,起身給他倒了杯溫水,自己也捧着杯子慢慢喝,壓下喉嚨裏的不適。

“回去吧,要下雨了。”

啪的一聲,傅念安把水杯狠狠放在桌子上,像只被逼急的小獸:

“你就算不要我,也不用編這麼爛的理由!”

我垂下眼,勾脣苦笑。

“我知道你在生氣,怪我沒讓你參加運動會......”

傅念安小心翼翼扯着我的衣角,眼淚掉得更兇:

“媽媽,只要你跟我回家,我甚麼都改。他們都罵我是沒媽的孩子,我有媽媽的......”

他的肩膀不停抖動,我的心也跟着發堵。

狠心的話已到嘴邊,門被推開。

“何知落,出來一下。”

我輕輕扯開他的手,跟着主任出去。

主任臉色難看,欲言又止:

“港媒拍到他衝進演播室的照片,已經鬧上熱搜了,我怕你當年被網暴的黑料會被翻出來。

“當初我頂着壓力留下你,你可千萬別出岔子。”

我蜷了蜷手指,心沉到谷底。

剛離婚時,沒了傅太太的身份,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瞬間跳了出來,恨不得撕碎了我。

我投了上百份簡歷,只有主任給了我機會,我一直心存感激。

我點了點頭,態度誠懇:

“主任您放心,我會處理好,不會影響電臺。”

主任嘆了口氣,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回到休息室,傅念安正低着頭,手指不停摳着沙發縫。

三年前,我放棄所有淨身出戶,只想圖個清淨。

沒想到,麻煩和他,還是一起找來了。

“傅念安,讓他來接你。”

他倔強地抬頭看我,一動不動。

我耐心售罄,語氣冷了下來:“再不回去,我只好讓警察送你。”

2.

“爸爸說得對,你就是個狠心的壞女人!”

傅念安紅着眼圈,猛地衝出了休息室。

窗外雷聲炸響,我的心也跟着揪起。

對他的擔憂壓過所有委屈,我邁步追了出去。

膝蓋疼得我直冒冷汗,卻還是咬牙衝進雨裏,朝他的背影大喊:

“傅念安,站住!”

他腳步頓住,看向我的眼睛裏滿是委屈。

我快步上前,攥住他冰冷的手腕,憤怒道:

“我不是你的監護人,沒有照顧你的義務!

“你跑到我工作的地方大鬧,是嫌毀了我的人生一次還不夠嗎?”

傅念安垂頭不語,小手緊攥着衣服,連肩膀都在抖。

我頓時啞了火。

是啊,他不過才十歲,我還能說甚麼呢。

我垂眸看向自己,狼狽的像只落湯雞。

早就領教過了傅家父子的冷漠,可看到傅念安可憐的樣子,還是忍不住心疼。

一股深深的自我厭棄感湧了上來,心口堵得發悶。

這時,同事的車突然停在身邊。

她降下車窗,語氣擔憂:

“知落,快上車,雨太大了。”

我道謝後,拉着傅念安坐進了後排。

輕嘆一口氣,拜託道:

“桐雅,麻煩開去淺水灣吧。”

雨這麼大,我終究不忍他獨自在路邊等人來接。

送他回傅家,算我作爲母親,爲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可心頭的煩躁,怎麼都揮之不去。

我想不明白,他一個十歲的孩子,怎麼敢獨自跨越半個港城來找我。

更想不通,一直疼愛的傅祈年,怎麼能由着他亂跑,連一通電話都沒有。

一路上,傅念安帶着怯意和委屈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

那感覺像針,一下下紮在我心上。

往事如走馬燈一般出現在腦海中,眼前浮現出小時候的傅念安。

自他出生,我就把全部的愛給了他。

他發燒哭鬧,我徹夜不眠守着他,一遍遍用溫水擦拭他的額頭。

他每個要求,我都全力滿足。

他也曾全身心依賴我,黏在我身邊喊媽媽。

可後來,他還是和傅祈年一樣,一顆心全部偏向了許星漾。

疏遠我無視我,傷透了我的心。

往日的委屈翻湧,堵得我心口發疼。

我用力揉着同樣鑽心疼的膝蓋,試圖壓下翻湧的情緒。

車子停在那棟我住了十年的別墅前,管家撐着黑傘,已經等門外。

我看向傅念安,語氣平靜,做着最後的叮囑:

“以後不管發生甚麼,都別再一個人亂跑。”

傅念安噙淚看我,雙手死死攥着衣襬,指腹用力到泛白。

我壓下泛起的酸澀,偏頭繼續囑咐:

“你記住,你是傅祈年的兒子,沒人能傷害你。回去吧,以後別再去找我了。”

言盡於此,我側身替他打開車門。

傅念安幾次想開口,對上我冰冷的眼,終究把話嚥了回去。

福伯上前,將傘傾到他頭頂,態度恭敬:

“小少爺,少爺在客廳等你。”

說完纔看向我,眼裏的輕視和過去十年如出一轍:

“何小姐,少爺請您進去。”

十年婚姻裏,因爲傅祈年對我的不在意,我受盡他的刁難。

三年前離婚時,他更是當着傅祈年的面,把我的行李扔出門。

從前我顧慮多,對他總是帶着幾分恐懼。

可現在,我已經甚麼都不怕了。

我狠狠甩上車門,隔絕從前的一切:

“桐雅,我們走。”

3.

回去的路上,陸桐雅多次從後視鏡擔憂地瞥我,欲言又止。

怕她擔心,我硬擠出一個笑,輕鬆打趣:

“想問甚麼就說,今天一定知無不言。”

她眼底滿是心疼,試探着開口:

“知落,三年前的黑料,是不是傅家故意抹黑你?”

心被刺了一下,鼻子瞬間發酸。

整整三年,終於有人相信我是清白的。

我看向窗外的雨幕,緩緩開口:

“我的前半生,就像個笑話。”

我爸媽當年一見鍾情,我媽未婚先孕懷了我。

可她只是個靠在歌舞廳討生活的孤兒,我爸卻是何家的長子。

家族一施壓,他毫不猶豫拋棄了我們,和門當戶對的千金聯姻。

那些年,我媽常去何家大鬧。

何家授意港媒抹黑她,她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被傷得體無完膚。

最終熬垮了身子,鬱鬱而終。

臨終前,她死死握着我的手:

“知落,別相信愛情,找個對你好的人,安穩過一生。”

我一直謹記她的話。

何家沒有女兒,我被當成聯姻工具接回培養,最終被推去和傅祁年聯姻。

我記得第一次見他,他身姿挺拔,眉眼冷清地看着我:

“何知落,聯姻而已,我不會碰你,做好你的傅太太就夠了。”

我想起媽媽的話,點頭答應了。

傅家只有一個要求,不許我拋頭露面。

我的主持夢,從此破碎。

我安慰自己,何家沒人真心待我,能有個安身的地方就好。

可婚後,傅祁年好像變了個人,對我極盡溫柔。

他會觀察我的喜好,自然地挑出我不喫的蔥姜。

也會在我生日,親手做蛋糕給我驚喜。

我終究動了心,甚至忘了母親的話,拼了命地去愛他。

我學着做粵菜,學着打理傅家上下。

哪怕被傅家旁親罵“上不了檯面的私生女”,也忍了。

我們的感情逐漸升溫,他搬回了主臥。

那段時光,是我十年婚姻裏最美好的時刻。

我真的以爲,我們會有未來。

結婚第三年,我懷孕七個月,傅祁年的白月光回國了。

他從最初的避而不見,慢慢開始徹夜不歸。

每次回家,身上總帶着陌生的香水味。

我哭過,鬧過,哀求過。

一開始他還會找藉口哄我,後來只剩下不耐煩。

在我又一次崩潰時,他冷眼看着我,直接攤牌了:

“知落,我放不下星漾。我承認我試着愛過你,差點就成功了,可她回來了。”

我看着他,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淚就止不住了。

心太痛了,我才猛然想起母親的話

可太晚了。

生傅念安那天,我大出血,幾次下了病危通知。可傅祁年依舊沒有出現,他在陪許星漾看流星。

那一刻,我徹底心死。

兒子成爲我留在這段婚姻裏,唯一的理由。

直到我在閣樓發現傅念安的日記,裏面寫滿了對新媽媽的喜愛,和對我的不滿。

我再也騙不了自己,再也撐不下去了。

十年婚姻,我徹底放手。

聽完這些,陸桐雅眼圈紅了,雙手緊緊攥着方向盤,氣得聲音顫抖:

“這是人幹出來的事嗎!”

她話音剛落,車突然被一輛黑色賓利別停,她猛地急剎住車。

我沒防備,額頭狠狠撞在前排靠背,疼得眼冒金星。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聽陸桐雅驚呼:

“知落,你看那是不是傅祁年?”

4.

我抬頭看去,視線猝不防及和傅祁年撞上。

積攢一晚的火氣瞬間爆發,我猛地開門下車衝到他面前。

“傅祁年,因爲我讓你兒子淋了雨,你來問罪的?”

他動作一頓,隨後把傘籠罩在我頭頂,眼神專注:

“你誤會了,我是來謝你送念安回家。”

我冷笑着拍開他的手,後退時身子踉蹌了一下。

“小心!”

傅祁年臉色驟變,伸手攥住我胳膊。

我狠狠甩開他,語氣冰冷:

“傅總,男女授受不親,離我遠點!”

他瞬間沉了臉,卻依舊固執把傘偏向我。

視線落在我膝蓋上,聲音很沉:

“你的腿,雨天還是會疼?”

生完傅念安,我就落下關節痛的毛病。

對陰雨天,準過天氣預報。

有次雨夜,我疼得渾身發抖,想讓傅景深送我去醫院。

我去敲他的書房門,整整半個小時,裏面沒有一點回應。

第二天我才知道,他根本沒睡,只是懶得理我。

心口疼得火氣翻湧,我口不擇言:

“結婚十年,疼得死去活來都熬過來了,傅總現在何必假惺惺關心。”

傅祁年噎住,眉頭緊緊蹙起。

“知落,用不用幫忙。”

陸桐雅撐傘走向我,眼神警惕地看着傅祁年。

傅祁年臉色不悅,終是妥協般嘆了口氣:

“本來想請你回家談,既然有外人在,上車說吧。”

我被他的理所當然氣笑,出言諷刺:

“傅祁年,你搞反了。現在對我來說,你纔是那個外人。”

話音一落,我猛然想起甚麼,笑意更冷:

“所以,傅念安來我公司大鬧,是你授意的?

“他是你拿來試探我是否能“回家”的工具?

“三年前你放任全網網暴我還不夠,現在又來這一套,你真夠無恥的!”

“網上的新聞我已經處理了,你不用怕。”

傅祁年急忙解釋,眼神真誠。

可我只覺得噁心,心裏堵得慌:

“那是你該做的!當年的真相是甚麼,你比誰都清楚!”

三年前離婚,許星漾怕我糾纏傅家,授意全港城媒體抹黑我,說我出軌、說我跟我媽一樣是撈女。

我哭着找過傅祁年,他避而不見,任由輿論把我湮滅。

那段日子我不敢出門,抑鬱到割了腕。

若不是房東發現及時,我的墳頭草都該三丈高了。

傅祈年說不出話來,目光死死盯着我沙啞的嗓子,眼底翻湧着愧疚。

我累得發抖,不想再看他一眼,拉着陸桐雅,頭也不回地往車的方向走。

身後,傅祁年的聲音傳來,帶着幾分急切:

“何知落,念安需要媽媽,跟我回家,我會讓你繼續做傅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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