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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滯地站在櫃檯後，看着眼前這個生我養我、愛我護我的母親。
第一次，我覺得她如此陌生。
“是個女兒，不太好。”
這短短的幾個字，輕而易舉地蓋掉我二十三年來所有的努力與付出。
我死死咬住下脣，直到嚐到了血腥味，才勉強維持住站立的姿勢。
我沒有忘記，我現在的身份，只是遺憾管理局的員工。
“這位顧客，我需要向您確認退貨規則。”
機械音在空蕩的店裏迴響，顯得無比冷酷。
“退回一個完整的生命，意味着在當前時空裏，這個孩子將徹底不復存在。”
“所有的戶籍、檔案、照片，甚至是別人腦海中有關於她的記憶，都會被全部抹去。”
“而且，這件退貨單的價格，非常昂貴。”
趙慧蘭猛地抬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決絕。
她從貼身的衣服內側，摸出一個被塑料布裹了裏三層外三層的存摺。
“我打聽過價格了，我知道要花錢！”
“這是我攢了大半輩子的私房錢，有十二萬。”
“夠不夠？不夠我還可以去借！”
看着那個泛黃的存摺，我的指尖在櫃檯下攥得發白，指甲深深陷進肉裏。
那是我每個月省喫儉用，打進她卡里讓她改善生活的錢。
她一分都沒花，全攢着。
攢着，用來抹S我啊！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眼眶裏瀕臨決堤的熱意。
“顧客，您弄錯了。”
“遺憾管理局從不收取人間的貨幣。”
趙慧蘭愣住了，捏着存摺的手僵在半空。
“不收錢？那收甚麼？”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宣告這場交易的真正代價。
“退回一個完整生命的定價，是您與這個孩子相關的全部美好記憶的永久所有權。”
“您剛纔提到的，她第一次叫媽媽的奶音。”
“她拿第一名時的獎狀。”
“她在病牀前守着您的身影。”
“她給您買的那支口紅帶來的喜悅。”
“一旦支付，這些記憶會從您的腦海中一點點被抽離，您將徹底忘記生命中曾有過這樣一份溫暖。”
“最後留給您的，只剩下一具沒有任何感情羈絆的空殼人生。”
“您，願意承擔這個代價嗎？”
我多希望她能搖頭。
我多希望她在聽到要失去那些美好記憶時，能流露出一絲一毫的不捨。
我多希望她能站起來，撕掉那張退貨單，說一句“我捨不得我的女兒”。
可是沒有。
趙慧蘭只是轉過頭，靜靜地看着窗外越來越大的雨。
便利店裏只有冰櫃壓縮機運轉的嗡嗡聲。
十二秒。
她僅僅猶豫了十二秒。
然後，她轉過頭，看着櫃檯的方向，重重地點了頭。
“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