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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斷氣前,指尖還壓着那張沒寫完的和離狀。
血從她額角淌下來,把紙邊浸得發皺。
她咳得厲害,卻還是把包袱往我懷裏一塞。
「去上京,棠梨巷,找裴四娘。」
「紙背後還糊着一層,別叫陸承業搶了去。」
「照墨,別隻會替別人寫話。」
「女人這一輩子,先得會寫自己的名字。」
我到棠梨巷時,天正下着細雪。
巷口賣湯餅的攤子白氣騰騰。
巷尾一間兩層木樓,招牌舊得發烏,上頭寫着四個字。
棠梨書坊。
我揹着包袱站在門口,腳都凍麻了。
櫃後坐着個瘦高婦人,穿深青棉襖,眼睛利得像刀。
她抬頭看我。
「買甚麼?」
我先掉了眼淚。
「我找裴四娘。」
她手裏的賬筆頓了一下。
「我就是。」
我忙把包袱解開,露出裏頭那疊血紙。
最上頭是沒寫完的和離狀,底下壓着我娘臨死前寫的幾個字。
「春枝絕筆,求四娘照拂。」
裴四娘臉上的冷色頃刻散了。
她把紙接過去,指尖在血痕上輕輕一抖,半晌才啞聲道。
「她還是沒躲過去。」
我想起我娘嚥氣前說的那句「紙背後還糊着一層」,趕緊道。
「我娘說,裏頭還藏着東西。」
裴四娘看了我一眼,立刻把門板半掩。
「先進後院。」
「這東西不能叫旁人看見。」
後院小竈上正溫着水。
裴四娘沒先問我餓不餓,也沒先問我怎麼活着來的。
只把那疊紙擱在蒸汽上慢慢烘。
血浸過的紙背受了熱,果然起了一層細細的邊。
她用裁紙刀輕輕挑開。
裏頭還糊着一張薄紙。
紙上只有半篇狀稿,字跡已經被血暈開了,頭一句卻還清楚。
「民婦陸周氏,代亡夫遺女阿鸞,告其伯父陸承業奪產賣女......」
我愣住了。
裴四孃的臉色也變了。
她把那張薄紙又往後翻,後頭還夾着一張改過名字的過繼契底稿。
養女那一欄原先寫的是「陸阿鸞」,後來被人颳去,改成了「阿十」。
落款處,壓着一個小小的私印。
陸。
我看不懂其中輕重,只覺得後背發涼。
「陸承業,是誰?」
裴四娘把那幾張紙壓回桌上,聲音冷得厲害。
「上京書肆會首。」
「明面上賣書賣紙,私底下藉着紙契和牙行,專做喫女人的買賣。」
她抬起頭看我。
「你娘不是無緣無故死的。」
「她是撞見了要命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