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常給我洗頭按摩的小妹手腕上多了一個大幾十克的大金鐲子。
我撥弄着頭髮,隨口一問:
“現在理髮店提成這麼高了?”
不知爲何,小妹眼神閃躲了一下,有些心虛:“男、男朋友送的啦!”
我笑着打趣她:“那你男朋友對你真夠下血本的。”
小妹乾笑兩聲,急切地轉移話題:“哪有您老公對您大方呀。”
“每次您來做頭髮都開車在外面等,連帶我們店裏的生意都關照,哎,怎麼今天沒陪您?”
我卻鬱悶地嘆了口氣:
“我和他冷戰了呢,因爲,我懷疑他外面有人了。”
女孩一愣,立馬義憤填膺地附和:“男人有錢就變壞!這種渣男就該罵!”
門外卻突然響起熟悉的粗獷聲線。
“罵誰渣男呢?”
趙強把一盒剛出爐的生煎包遞到我面前,隨口指了指女孩:
“這新染的栗色還挺顯白。”
結婚七年,趙強連我塗沒塗口紅都分不清。
我詫異抬眸。
卻發現,我丈夫的目光落在眼前這個洗頭妹身上,許久未曾移開。
……
我的心一瞬間跌落谷底。
“怎麼了老婆,這生煎包涼了?”
我回過神,趙強正憨厚地衝我笑。
眼神專注、老實。
彷彿剛纔看向王燕時的那絲黏糊勁兒,只是我的錯覺。
我輕聲問:“你甚麼時候還懂頭髮顯不顯白了?”
趙強臉上的笑凝固了一瞬。
幫我吹着頭髮的那雙手也跟着抖了下。
只有一瞬。
可我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
一時間,店裏原本吵鬧的吹風機聲音彷彿都遠了,氣氛凝滯。
王燕把頭埋得低低的,只顧着拿毛巾擦手。
我如鯁在喉。
最終,趙強率先打破了尷尬。
“哦,咱們檔口那個管賬的李姐,前幾天不就染了這個色嘛,聽她們瞎聊的。”
李姐,我們水果批發檔口的會計。
四十多歲,平時最愛拉家長裏短。
所以最初在趙強的副駕角落發現一根粉色頭繩時,我也曾懷疑過是不是他去KTV找的甚麼陪酒女。
但我去查了他的行車記錄儀,卻發現那天他只去了農貿市場。
我發了很大一通火,把檔口鬧得雞飛狗跳,老闆娘成了大夥的笑柄。
趙強卻寬宏大量地沒跟我計較,甚至轉了兩萬塊錢讓我去報個旅遊團散心。
到最後,連我親媽都指責我:
“你可別作了,強子現在生意做大了,還能按時回家交錢,你把好日子作沒了有你哭的。”
我備受折磨,整宿整宿睡不着。
女人的直覺告訴我,趙強越來越頻繁的“應酬”、身上劣質的沐浴露味、莫名其妙開始設置密碼的手機,肯定有鬼。
但我找不到證據。
我沒有證據。
可剛剛,趙強看王燕的眼神,太不對勁了。
那是他對一個人心癢難耐時,纔會有的神情。
因爲很多年前,他在夜市攤上請我喫第一頓燒烤時,也是那樣眼巴巴地望着我。
見我沉默,趙強搓了搓手,若無其事道:
“走吧,回家喫飯。”
我心裏翻江倒海,只能攥緊那盒生煎包,快步往外走。
車停在路口,跟理髮店門口那堆亂停的電動車擠在一起。
外頭下着凍雨。
上車後,我羽絨服的下襬溼了一片。
自從當年幫他搬貨小產後,我的身體一到冬天就手腳冰涼。
趙強便比我還緊張我的身體。
我怕冷,家裏便早早安了地暖。
雨雪天出門,他永遠把大半個雨傘傾向我,自己半邊身子溼透了也憨憨地笑。
可現在,寒意透過溼透的衣襬浸入皮膚,迅速擴散蔓延到全身。
朝窗外望去,那把向來只爲我遮風擋雨的黑傘,此刻停在另一個女孩頭頂。
雨幕裏,王燕正費力地拉着理髮店的捲簾門。
女孩個子小,跳起來也夠不着最上面的拉環。
趙強撐着傘走過去。
女孩朝我這邊看了眼,頓了下。
下一瞬,趙強直接把傘塞到她手裏,然後伸手一把將捲簾門拉到底,順手鎖上。
動作熟稔又自然,像極了每天打烊時的默契。
我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
兩人一齊朝車子這邊小跑過來。
車門打開,趙強帶着冷風坐進駕駛室。
“雨夾雪,這丫頭租的房子偏,不好掃共享單車,順路捎她一段。”
多平常的一件事。
可夫妻多年,我偏偏了解趙強。
他這人最怕麻煩,以前路邊有人摔倒他都要拉着我繞着走。
我攥緊安全帶,看向坐在後排拍着水珠的王燕。
這也是我第一次這麼仔細地通過後視鏡看她。
一個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的外地丫頭,皮膚是沒見過陽光的那種白,五官不出挑但透着股未經世事的青澀。
和我當年跟着他在城中村擺攤時,居然有幾分神似。
車子遲遲沒有發動。
最終我艱難開口:“王小姐,繫好安全帶吧。”
車上,趙強粗糙的大手遞給我一包抽紙,語氣還是那麼憨實:
“快擦擦衣服。”
指尖相觸,很暖。
可我的心卻已經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