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爲了人類大義,請赴死!
“少用一格紙,多救一個戰士;少活一天,多給人類留一份希望!”
“號召大家一起學習光明建材廠的孫光榮工友,他爲了給前線戰士捐助糧食,哪怕小女兒因此飢餓而死都在所不惜,請大家學習孫光榮工友的奉獻精神!”
“第六奉獻區的奉獻模範社區工作人員驕傲宣佈:已發動社區內十八名失去勞動能力的成人自願放棄生命權!社區工作取得突破性進展!”
“......”
痛!
方縱被巨大的廣播聲吵醒,左眼傳來劇痛,捂着眼睛從地上爬起來,捂着頭的手放下來一看,看到手掌上滿是已經乾涸的血痂,一搓都掉渣。
他不明所以地四處打量了一下,看到的畫面差點嚇得他心臟病發作。
一個老太太在他斜前方用脖子在屋裏盪鞦韆。
屋門緊閉,她的身體卻在半空中輕微地盪來盪去,像是在跟他這個陌生人打招呼。
“這是哪兒啊......”
方縱嘀咕一句,感覺自己在夢裏一樣。
腦袋又襲來一股劇痛,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方縱又捂着腦袋蜷縮在地上,嗓子裏發出一聲悶哼。
過了半晌,渾身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的方縱才又從地上爬起來。
“穿越了......”
方縱苦笑一聲,又看了一眼在一旁用脖子盪鞦韆的老太太,心中五味雜陳。
老太太的屍體下方有張桌子,桌子上有兩張紙,其中一張信紙,他雖然知道內容,但還是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縱兒,今天社區的人又上門了,我實在沒臉繼續消耗資源了,我們家裏的人都不是浪費資源的人。”
“前線的戰士們辛苦誅S異獸,我少喫一口藥,他們就能多治一處傷。”
“奶奶這就去了,不再浪費國家的寶貴資源。”
“別忘了向社區上報奶奶的死訊,他們就不必再分發我的物資。”
“我的屍體燒成灰還能當做肥料,爲全人類做貢獻。”
“不要傷心,奶奶也是爲了你好,我連日的咳嗽已經讓你睡不好覺,你休息不好的話,會讓你的成績下滑。”
“每天好好喫飯,有能力就找一找你的姐姐。”
信紙上的字並不多,方縱卻看得眉頭緊皺。
這個世界,三百年前爆發了全球性的異獸災變,人類九成土地淪陷,疆域一縮再縮,爲了保證前線戰力,開始實行最嚴苛的戰時配給制。
所有物資歸公,所有的物資分配都由議會和戰爭委員會來決定。
原身的爺爺和父母,一輩子在工廠裏沒日沒夜地幹活,先後累死在流水線上,連屍體都沒留下,只換來了牆上兩張印着“奉獻模範”的獎狀。
奶奶熬到了失去勞動能力的年紀,本以爲能安度晚年,卻因爲一場咳嗽,成了“佔用醫療資源的累贅”。
姐姐一年前考上了第三要塞武道大學,從此杳無音信。
這個世界寄信需要浪費紙張和油墨,是極其可恥的浪費行爲,很多人一輩子,都不會和遠方的親人聯繫一次。
原身唯一的念想,是姐姐臨走前塞給他的半塊糖。
他藏了三年,糖紙都磨爛了,糖早就化在了紙裏,黏成了黑乎乎的一團。
方縱整理着記憶,又拿起另一張紙看了起來,這張紙上的內容並不多,卻讓他從心底裏發寒。
“尊敬的市民張甘願:
根據《戰時資源配給條例》第三章第十三條,非戰鬥人員長期佔用醫療資源,將嚴重影響前線補給效率。經社區委員會評估,您目前的身體狀況已不符合‘有效勞動力’標準,建議您主動終止醫療資源佔用,將配額讓與更需要的戰鬥人員。
人類存亡,人人有責。
第七要塞戰時委員會。”
鮮紅的蓋章讓方縱不由捏緊了拳頭,怒火讓方縱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不過他還是把情緒壓了下來,繼續整理思緒。
“老師,再幫我多申請半瓶藥吧,說不定我奶奶就好了。”原身在今天下課時候堵住準備離開的班主任哀求道,“我只剩下這一個親人了。”
班主任周忠義滿臉的恨鐵不成鋼:“方縱!你一直是個好孩子,我纔對你好言好語!”
“但現在你有些不懂事了!”
“你奶奶已經是失去勞動能力的人了,或者就是在浪費國家的資源!”
“我看在你成績不錯的份上,已經給你申請了半瓶藥!這可是從前線戰士的配額中好不容易擠出來的!”
“現在你還朝我要?你這是在向我要嗎?你這是在向前線的戰士要!”
“他們每天在前線辛苦抵抗異獸的進攻,是爲了保護全人類!”
“你知不知道,你多申請半瓶藥,前線的士兵就會少用半瓶藥!”
“他們每天在外面和異獸拼命,斷了胳膊斷了腿都不下火線。”
“你怎麼能這麼自私?爲了一個快死的老人,耽誤整個人類的存亡大計?”
原身垂下頭:“可是她是我的奶奶。”
班主任周忠義嘆了口氣,語氣變得微微柔軟了一點:“我知道。”
老周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是這個社會的一員,你要有人類大義。”
“你奶奶的事,我很難過,但你不能因爲個人感情,耽誤了整個人類的存亡大計。”
原身沒說話。
“回去吧。”老週轉身走開,“馬上要月度小比,你的成績要是能打進班級前十,我可以考慮再申請半瓶藥品給你。”
原身站在原地,看着老周離開的背影滿眼絕望。
身旁的同學們還在小聲嘀咕:“都沒用了還活着浪費資源,真是沒臉沒皮!”
“要是我奶奶這樣,我早就勸她自我了斷了,絕不給人類拖後腿。”
“一家子都是自私鬼,他爸媽死得倒是光榮,怎麼生了這麼個東西。”
原身聽着這些話,甚麼也沒有說,只是默默離開學校回家。
他甚至沒有加快腳步。
他走在走廊裏,經過那些戰神的肖像,經過那些“爲人類而戰”的標語,經過貼在公告欄上的前線戰報,上面寫着第七防禦圈英勇擊退異獸進攻的新聞。
穿過不停播放各類先進事蹟的廣播,回到灰撲撲的小區裏。
推開已經褪色的房門,映入眼簾的是家裏客廳牆上懸掛的奶奶遺體。
原身絕望之下,來到竈臺前找了一圈,這纔想起來,家裏的刀前兩天被捐出去鍊鋼了。
無奈之下,只能拿起家裏的筷子抵到眼睛前,重重地朝桌子上磕去。
劇痛襲來,原身卻沒有停止,扶住已經沒入眼睛少半根的筷子,繼續用盡全力磕去。
咚咚咚......
“狠人啊。”方縱彷彿都能感受到記憶裏帶來的劇痛一般,不由嘀咕了一句。
伸手摸了一下眼睛,確認眼睛完好無損後鬆了口氣。
隨即又頭疼起來,這種社會下該怎麼生活呢?
就在此時,他感覺眼前一花,來到一處純白色的空間裏,地上躺着一具屍身。
屍身仰面朝天,眼眶裏還插了一根筷子。
方縱不由一驚,定睛看去,是跟他一模一樣的臉。
根據露出眼眶的筷子來看,正是原身的屍體,這個世界的方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