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寢殿比婚堂還冷清。

雕花大牀落了灰,帳幔蒙着塵,窗欞上結着蛛絲。

這哪是皇子的臥房?

分明是一座被遺忘了十年的冷宮。

管家把我領到牀邊,指了指地上的一條薄褥子。

“王妃今晚就歇這兒吧。“

地上?

我低頭掃了一眼那條褥子,薄得透光,散着一股黴味兒。

“管家怕是記差了,“我語氣很淡,“我是王妃,不是丫鬟。“

管家臉上一閃尷尬,很快恢復了倨傲。

“殿下的牀榻不便讓人靠近,怕過了病氣。“

“那就另備一間廂房,我自己住。“

“這......“

“嫁進皇家的正妃,連間屋子都住不上?“

我拉過椅子坐下來,“管家若拿不了主意,我明日自己去宗人府問問規矩。“

管家的臉終於變了。

片刻後,他派人收拾了東廂房。

雖然簡陋,好歹有牀有被。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鬆了口氣。

但我的腦子一刻不停——

手是熱的,眼是亮的,血是假的。

一個將死之人,不該是這樣。

夜深了,府裏靜得能聽見雨滴打在屋瓦上的聲音。

我點了一根蠟燭,在寢殿裏轉了一圈。

桌案上擱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書。

我走過去翻開,不是經史子集——是一本兵法手札。

扉頁上寫着蠅頭小楷:“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筆力遒勁,入木三分。

絕不是一個病歪歪的人寫得出來的。

我又看到了更多東西。

博古架角落裏,一柄短刀,刀鞘有常年握持纔會磨出的淺痕。

窗臺下一盆寒梅,枝葉修剪得一絲不苟,沒有病人的氣力養不活這種花。

衣架上掛着的袍子,肩寬腰窄——不是癱在輪椅上十年的身形。

我的心鼓點般地跳起來。

他在裝。

全京城都在等他死的九皇子——他一直在裝。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穩的腳步聲。

那種步伐,不是侍從走得出來的。

太穩,太沉,像是踩着夜色的人。

我猛地回頭。

一個修長的身影,站在三步之外。

月光從窗欞灑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五官清雋如刻,眉目深邃如淵。

那隻“瞎了“的右眼,亮得像冬夜裏最冷的那顆星。

他雙腿站得穩穩當當。

哪裏有半分殘廢的樣子?

“不怕?“

聲音低沉清冽,帶着一絲淡淡的笑意。

和婚堂上那個氣若游絲的病秧子,判若兩人。

我後退半步,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玉佩。

他的目光落在那塊玉上,停了很久。

“這塊玉,從哪來的?“

“我娘留給我的。“

“你娘叫甚麼名字?“

我愣住了。

在顧家,所有人叫她“林姨娘“。

沒人在意她從哪來、姓甚麼,更沒人問過她的名字。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到底叫甚麼。

“......我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瞬。

“收好這塊玉。“他轉身走向門口,“誰來要,都不能給。“

“爲甚麼?“

他在門檻上停住,側頭看我,月光在他臉上畫了一道明暗分界線。

“因爲有人爲了這塊玉,布了十七年的局。“

“也有人爲了找到它——等了十七年。“

他邁出去,又頓住了。

“明天,你姐會來。“

“你怎麼知道?“

他沒回頭,聲音遠遠飄回來。

“因爲是我讓她來的。“

門闔上,殿內重歸死寂。

我低頭看着手裏的玉佩,心跳如擂鼓。

燭火映出背面那些細密的花紋,我從小摸到大,一直以爲是普通雕花。

可今夜再看——

那花紋裏彷彿藏着我不知道的祕密。

娘,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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