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清明節這天,媽媽非要帶我五歲的女兒去祠堂參加太公分豬肉活動。

可直到流水席都撤下了,我也沒看見我那穿着愛莎公主裙的女兒。

我去找媽媽要人,她卻一巴掌扇過來,罵我一個三十歲的大齡剩女發甚麼顛。

我徹底懵了,我明明已經結婚六年,連女兒的幼兒園學費都是我昨天剛交的。

當初我未婚先孕,還是媽媽拿掃帚把我趕出家門逼着我領的證。

可我打開幼兒園家長羣,裏面根本沒有我的名字。

我老公的微信號也變成了“該賬號不存在”的灰色頭像。

村裏人說我中了邪發瘋,強灌我喝下大量香灰符水驅鬼,我最終中毒慘死。

再睜眼,媽媽趙翠花正半蹲在朵朵面前。

1

她手裏捏着一塊剛從油鍋裏撈出來的酥肉,耐心哄道:

“朵朵乖,跟姥姥去後院給老祖宗磕個頭,磕完了姥姥給你拿大紅包。”

朵朵嚥了咽口水,小手已經伸出去了。

我渾身的血一瞬間凍住了。

這個畫面。

這個聲音。

這塊酥肉。

我全都見過。

腦子裏像被人劈了一刀,前世那些畫面潮水一樣湧進來:

幾個壯漢把我死死按在泥地裏。滾燙的香灰被塞進我的喉嚨。

腥臭的符水灌進我的胃。

我的內臟在燒,在爛,我吐出來的全是血。

我死了。

我是被毒死的。

四肢開始發抖,牙齒在打架,冷汗順着脊背往下淌。

但我沒有猶豫。

一個箭步衝上去,把朵朵從趙翠花面前一把拽進懷裏,整個人擋在她身前。

“媽,朵朵昨晚吹了風,腸胃不舒服,今天不去後院了。”

趙翠花的笑容僵了一瞬。

隨即換上了痛心疾首的表情,一拍大腿站起來。

“你這孩子怎麼不識好歹呢!這是我舍了多大的老臉才從你七叔公那求來的頭炷香資格!能保你女兒一輩子平平安安的!”

我沒吭聲,把朵朵摟得更緊。

趙翠花見我不鬆口,眼珠一轉,陰陽怪氣地壓低了聲音。

“你要是惹怒了祖宗,今年村裏風水破了局,你們母女倆就是全村的千古罪人,到時候別說我沒提醒你。”

我死死盯着她那張佈滿皺紋的臉。

這張臉,前世我看了三十年,一直以爲上面寫的是操勞和慈愛。

現在再看,只覺得每一條褶子裏都藏着算計。

前世,朵朵就是跟着她去了祠堂後院。

然後我的女兒就憑空消失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我想不通。

我到現在都想不通。

可我不需要想通了。

這一次,誰都別想碰我女兒一根頭髮。

祠堂前院突然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開席鞭炮聲。

趙翠花臉色一變,急不可耐地伸手來拽朵朵。

“吉時到了!再耽擱老祖宗要怪罪的!”

我一把鉗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到連自己都喫驚。

“媽,你等一下。”

我掏出手機,強迫自己的手別抖。

“建業不是在外面跑車嘛,讓他也看看朵朵今天穿的新裙子,你抱着朵朵,我錄一段。”

趙翠花愣了一下,但沒起疑。

她甚至極其配合地在鏡頭前露出了一個慈祥的笑。

還伸手捏了捏朵朵粉嫩的臉頰。

“姥姥帶乖孫女去喫大肉嘍。”

我仔細覈對了屏幕上的拍攝時間戳,精確到秒。

然後把視頻發給了陳建業的微信。

同時撥通了他的電話。

那個前世變成空號的電話。

“喂?秋雁?”

電話通了。

陳建業憨厚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來。

“喲,朵朵今天穿得這麼好看啊?乖女兒,去給太公磕個頭,爸爸回來給你帶糖喫。”

我面無表情地按下了通話錄音鍵。

手心全是汗,但心裏前所未有的安定。

這一次,我有視頻,有通話記錄,有你陳建業親口承認女兒存在的錄音。

你們還怎麼讓我的女兒再次憑空消失?

又怎麼讓全村人再次一起裝失憶?

2

我跟在趙翠花和朵朵身後走出屋子,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前世,這些村民臉上都掛着笑,嘴裏說着恭喜。

可出事之後,這些嘴全變了。

口徑統一得像排練過一樣。

“林秋雁?她哪有甚麼女兒?三十歲了連男人手都沒牽過。”

我加快腳步走到太公案板前。

趙翠花正牽着朵朵站在那,案板上鋪着一張大紅紙。

密密麻麻寫滿了宗族男丁和幾個特定女童的名字。

“媽,朵朵的名字寫在哪?”

趙翠花滿臉驕傲地指向紅紙最顯眼的位置。

“喏,林朵朵,三個大字,寫得多氣派。”

我舉起手機,把名單、案板、趙翠花牽着朵朵的畫面全部錄進去。

“媽,你把朵朵的名字大聲念一遍,我錄給建業看。”

她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

“你以前連朋友圈都不發一條,今天舉着手機拍來拍去的,魔怔了?”

“朵朵第一次喫太公分豬肉嘛,錄下來給她爸看看。”

趙翠花冷哼一聲,倒沒深究。

她把朵朵抱到案板前,擺好姿勢,還主動說了句“來,給媽媽拍一張”。

我拍了。拍得清清楚楚。

但我的手在抖。

因爲我看着周圍那些笑臉,腦子裏全是前世被按在地上灌香灰的窒息感。

這些人,前世明明喫過朵朵的滿月酒,收過紅雞蛋。

可事後咬死了說我是個沒生過孩子的瘋女人。

我把朵朵從趙翠花手裏搶過來。

“媽,我帶朵朵去跟嬸子們打個招呼。”

“你回來!帶着孩子瞎跑甚麼!衝撞了席面你賠得起嗎!”

我沒理她。

直接衝到流水席那幾桌長舌婦面前。

“朵朵,給嬸嬸奶奶們鞠個躬。”

王婆正嗑着瓜子,被這一出弄得一愣,隨後一拍大腿笑了。

“哎喲,這不是秋雁家的朵朵嘛!這愛莎公主裙真好看!在哪買的?”

旁邊幾個婦人也跟着誇。

“五歲了吧?長得真俊。”

“這小臉蛋,跟年畫娃娃似的。”

我死死握着手機,鏡頭對準每一張開口的臉。

然後我特意把手機懟到王婆面前。

“王嬸,你可得記住了,我女兒朵朵今天穿的是愛莎公主裙,藍色的裙子,你們都長了眼睛,看清楚了。”

王婆被我這話弄得愣住了,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

趙翠花衝過來一把掐住我胳膊。

“你像個討債鬼,村裏誰不知道五歲的朵朵?”

是啊。

現在誰都知道。

可前世你當着警察的面哭着說我患有嚴重臆想症,從來沒生過孩子。

我掙脫她,牽着朵朵走向祠堂正中間那把太師椅。

七叔公就坐在那。

前世,就是他下的令,讓人按住我灌浮水。

“七叔公,給朵朵包個紅包吧。”

七叔公捋着鬍子,笑眯眯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包塞到朵朵手裏。

“乖孩子,拿去買糖喫。”

我全程舉着手機,錄得一秒不差。

然後我直接撥通了陳建業的視頻通話,把音量開到最大。

“建業,朵朵今天拿了七叔公的紅包!全村人都在!大家夥兒都給做個見證啊!”

七叔公和周圍的村民在鏡頭前樂呵呵地點頭。

“對對對,朵朵拿了紅包。”

“這丫頭有福氣。”

我掛斷視頻。蹲下身,假裝給朵朵整理裙子。

手從口袋裏摸出提前藏好的兒童熒光粉管,在愛莎裙裙襬內側抹了厚厚一層。

“朵朵,媽媽跟你說,等會兒不管誰拉你走,你就死死抱住她的腿,使勁抱,聽見沒?”

朵朵歪着腦袋看我。

“誰要是不放你,你就咬她。”

朵朵用力點了點頭。

趙翠花大步走過來,一把奪過朵朵。

“你是不是城裏新聞看多了?得了迫害妄想症?”

我抬頭看她,“這年頭,鬼比人可怕,防着點好。”

3

趙翠花的表情一閃而過,隨即翻了個大白眼。

“祠堂有老祖宗保佑,外人連只雞都偷不走,你當你那幾兩肉是金疙瘩呢?”

我沒接話。

雲盤上傳成功了,但胸口那股窒息感還在。

“媽,我要站在案板最前面,我得看着朵朵。”

趙翠花撇着嘴:“神經病。”

但她很配合。拉着我站到了七叔公身旁的太公案板右側,還特意說了句。

“這是全村風水最好的位置,誰都擠不到你。”

我心裏一沉。

前世我站在哪來着?

記不清了。

但我記得前世朵朵也是站在趙翠花腿邊,兩隻小手揪着她姥姥的衣角。

和現在一模一樣。

七叔公敲響了銅鑼。

“太公分豬肉,正式開始!”

第一刀切下去的時候,我的眼睛死死盯着朵朵。

藍色的裙襬,粉色的小鞋,她正踮着腳尖往案板上看。

確認她還在,我心裏剛鬆了半口氣。

轟!

祠堂門口那口熬豬血湯的大鐵鍋炸了。

滾燙的豬血裹着炭火四處飛濺,鐵鍋碎片砸在條凳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人羣瞬間亂了套。

到處都是尖叫聲,人們互相推搡,孩子的哭聲也混在其中。

我被湧過來的人羣撞的一個踉蹌,整個人摔進了滿是泥水和豬血的地上。

我掙扎着要爬起來。

但我的衣襬被甚麼東西死死壓住了。

我扭頭一看,七叔公的右腳,正正的踩在我衣襬上。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

表情平靜的不像是周圍發生了爆炸。

我拼命扯,扯不動。

他踩了足足十秒。

我只能用盡全身力氣撕開衣襬,從地上爬了起來。

轉頭看向朵朵剛纔站的位置。

趙翠花在。

她正拍着身上的灰。

但朵朵不見了。

那抹藍色消失了。

我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

“朵朵!朵朵!!”

我尖叫着衝進混亂的人羣,到處找那條藍裙子。

沒有。

桌子底下沒有。

人縫裏沒有。

哪裏都沒有。

七叔公一把薅住我的頭髮,把我拽了回去。

“嚎甚麼!驚擾老祖宗英靈!”

我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他喫痛鬆手。

我衝回案板前,一把掀翻了那張擺滿祭品的太公案板。

豬頭、燒肉、果品、香燭,嘩啦啦摔了一地。

整個祠堂安靜了一瞬。

然後趙翠花的聲音響起來了。

“你這個剋星!!你瘋了!!!”

她衝上來,指着我的鼻子罵。

村民們圍過來了,一張張臉上全是怒氣。

“把全村的福氣都作沒了!”

“造孽啊!掀了太公的臺!”

趙翠花死死揪住我衣領往外拖,一邊向七叔公賠笑。

“叔公別跟她一般見識,她從小就不懂事。”

她壓低聲音,對着我的耳朵。

“今天砸了宗族的場子,二十萬,你自己掂量。”

我反手掐住她的脖子。

“朵朵在哪?”

我的聲音已經不像人了。

“你剛纔牽着她的!她在哪!!”

趙翠花被我掐得翻白眼,使勁把我推開。

然後她直起身。

她的臉變了。

那張慈母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冰冷的表情。

“林秋雁,你一個三十歲還嫁不出去的大齡剩女,在這發甚麼癲?”

“哪來的女兒?”

話音沒落,她掄圓了胳膊。

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嘴角炸開了,血腥味蔓延到舌根。

幾個壯漢衝上來,反擰我的胳膊,把我按在泥地裏。

“沒漢子要的瘋婆子!”

“中了邪了!”

“趕緊綁起來!”

我趴在泥水裏,血從嘴角滴到地上。

和前世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4

趙翠花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和前世一字不差。

“她就是個沒人要的瘋女人,從來沒結過婚,更沒生過甚麼孩子。”

我拼命抬頭,看向七叔公。

“七叔公!你剛纔給了朵朵紅包!你說句話!你當着全村人的面給的!”

七叔公走過來。柺杖戳在我脊背上,一下,一下。

“我給誰紅包了?林秋雁,你少在這胡攪蠻纏,是不是想逃那二十萬的賠償?故意裝瘋?”

我又轉頭看王婆。

“王嬸!你剛纔還誇朵朵的裙子好看!你說的!你自己說的!”

王婆往後退了兩步,連連擺手,臉上擠出一副受驚的表情。

“我的媽呀,這丫頭肯定是當年打胎受了刺激,徹底瘋了。”

周圍的村民齊刷刷點頭。

“瘋了瘋了。”

“可憐的,腦子壞了。”

“趕緊送精神病院吧。”

我咬破了舌尖。疼痛讓我清醒了半秒。

“我沒瘋!我手機裏有錄像!我全拍下來了!你們每個人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一秒都沒漏!”

全場靜了一瞬。

七叔公冷哼一聲。

“行啊,拿出來讓大夥開開眼,看看你這瘋婆子還能編出甚麼花樣。”

趙翠花在旁邊抹眼淚。

“造孽啊,當着全村人的面丟人現眼,你是要把我逼死。”

我沒聽她說完。

右手拼命往外套口袋裏摸。

手指碰到布料。

是空的。

口袋是空的。

手機不見了。

我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趙翠花的聲音猛地拔高。

“看看看,連手機都掏不出來!失心瘋晚期!”

就在這時,按住我的一個村民突然“哎”了一聲。

“這不是?”

他從旁邊的豬血泥坑裏撈出一部手機,甩了甩上面的泥,扔到我面前。

我抓起來。

解鎖。

點開相冊。

空的。

甚麼都沒有。

剛纔拍的視頻,沒了。

這五年給朵朵拍的幾千張照片,全都沒了。

一張都沒留。

乾乾淨淨。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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