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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村地勢險,山道天天落男人。
受傷的男人被撿回家,醒來第一句話多半是:
「救命之恩,在下以身相許!」
所以誰家姑娘跑得快,就能得一個夫君。
我娘急得拿擀麪杖催我:
「再搶不到,你就等着嫁六十歲的王員外吧。」
這天,山下滾來一個俊俏男人,我好不容易纔搶在一羣姑娘前撿到。
我扛他回家,熬藥喂水,等他醒來認夫。
他睜眼第一句卻說:「姑娘大恩,我以千金相許。」
我氣得手都抖了。
全村都能撿相公,憑甚麼輪到我只給錢?
後來,我收下錢去招贅。
他卻衝進牙行,眼尾發紅。
「姜梨,你敢拿我的錢,去贅別的男人?」
青崖村有三寶。
山高,路滑,男人少。
村頭那條官道修在崖邊,雨天走馬,十個有八個要栽。
頭些年,隔壁桂花嬸撿了個貨郎,貨郎醒後羞答答入贅,三年生倆,如今在村裏賣糖人,見誰都喊嫂子。
後山柳寡婦更厲害,撿了個落難書生,養好後按在祠堂拜了天地。後來書生中了舉,回來給她蓋了三進宅子。
從那以後,村裏姑娘都有了盼頭。
誰家閨女沒嫁,便天天盯着崖口。
我也盯。
不是我恨嫁,是我家等不起。
我爹早死,娘靠賣豆腐養我。
叔父姜老三惦記我家兩畝茶田,打算把我嫁給六十歲的周員外做填房。
周員外牙沒剩幾顆,妾倒有九房。
我娘快急哭了,我說:「娘,別急!等山上落個男人。」
男人真來了。
那天雨後,山路溼滑,我揹着竹簍上山採茶,聽見崖下有動靜。
扒開野草一看,一個男人趴在石灘邊,玄色衣袍被泥水泡透,手裏還攥着半截染血的令牌。
臉是真俊。
我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活着。
我樂得差點把竹簍扔了。
這潑天的姻緣,終於輪到我姜梨了。
我把人拖上來。
他個子高,肩寬腿長,死沉死沉。
我只好找藤條,把他捆在木板上,一路拉回家。
路上遇見隔壁二丫。
二丫手裏提着雞食,看到木板上的男人,眼珠子差點掉進碗裏。
「阿梨,這是你撿的?」
我護住木板:「對,這個是我的!」
二丫看着俊俏男人,氣得跺腳:
「我今年都二十了,我娘天天罵我撿不着男人,你把這個先讓給我行不行?」
我搖頭:
「你去上游看看,說不定還有一個。」
她還真跑了。
我把男人拉回屋,我娘正在磨豆子。
她一看男人那張臉,豆子都不磨了。
「行,這個臉好,生出的孩子肯定也好看!」
我說:「娘,先別說孩子,先把他弄醒。」
我娘拿來乾布,又燒了熱水。
我怕他冷,給他換下溼衣。
換到一半,我臉紅了。
這人腰上纏着軟甲,裏面還有暗袋,袋裏裝着一張鹽引賬冊。
我不識幾個大字,但我認得「江州鹽道」「私稅」「軍糧」幾個詞。
我爹從前給鹽船扛過包,死在江邊。
官府說是落水。
我娘卻說,那年鹽船丟了軍糧,死了二十多個苦力,全被當成替罪羊。
我盯着那賬冊,手停住了。
這個男人,不像普通過路人。
我娘湊過來:「阿梨,他是不是官?」
我把賬冊塞回去:「管他是官是賊,醒了先讓他以身相許。」
我娘想了想,點頭:「有理。」
男人昏了兩日。
第三日清晨,我端着米粥進屋,他已經坐起來了。
他衣裳鬆散,臉色差,手卻按在腰下。
那裏藏着一把短刀。
我把粥放桌上:「別摸了,刀被我娘拿去切鹹菜了。」
他看向我,聲音有些啞:「你是誰?」
「姜梨,青崖村賣豆腐的。」
「是你救了我?」
「是我拖你回來的。拖壞一塊木板,磨斷兩根藤,累掉半條命。」
他垂下眼,看了看身上的粗布衣。
「多謝。」
我坐到他對面,等着那句以身相許。
他沒說。
他從懷裏摸,摸了半天,只摸出半塊玉佩。
「我身上銀票被水泡了。姑娘可拿這玉佩去江州雲記當鋪,換五百兩。」
我端碗的手停住。
「五百兩?」
「若不夠,一千兩也可。」
我笑不出來。
我們青崖村撿男人,講究的是人。
他跟我談錢。
我娘在門外咳了一聲,意思是別把財神嚇跑。
我忍了忍:「公子,我們村規矩,救命之恩,不收銀子。」
他抬眼:「那收甚麼?」
我說:「收人。」
屋裏安靜下來。
他看着我,像沒聽懂。
我把話講透:「你入贅我家,做我夫君。」
他差點被粥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