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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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碰一下就會碎的“瓷娃娃”,二十年來骨折了上百次。

爲了帶我去大城市看病,全家人擠在破面包車裏,春節離開了家。

原本是想趁着過年專家號好掛一點,去搏最後的一線生機。

可路上堵了三天三夜,妹妹餓得哇哇大哭,卻還把唯一的火腿腸塞進我嘴裏。

爸爸爲了省油不敢開暖氣,把唯一的軍大衣蓋在我身上,自己凍得直哆嗦。

好不容易到了服務區,妹妹卻因爲想給我買瓶熱牛奶,差點被車撞到。

爸媽嚇得魂飛魄散,抱着妹妹痛哭流涕,那是他們唯一的健康孩子。

回到車上,我假裝睡着,想把那瓶牛奶留給妹妹喝。

卻聽見爸爸用顫抖的聲音說:“剛纔那一瞬間,我真希望被撞的是老大。”

“這無底洞填了二十年,連累得老二也沒過上一天好日子。”

“哪怕是現在車翻了,咱們一家死在一起,也好過這樣半死不活地拖累全家。”

媽媽捂着嘴哭不出聲,只能拼命捶打着方向盤。

眼淚順着我的眼角滑落,流進嘴裏,比那過期的藥還要苦。

趁着他們下車去打開水的間隙,我摸到了座位下的修車刀片。

......

車門被人拉開。

冷風夾着雪花灌進來,但我沒動,依舊保持着假寐的姿勢。

“婉婉醒了嗎?”媽媽的聲音啞得厲害。

“沒呢,讓她睡吧,睡着了不疼。”

爸爸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完全聽不出剛纔詛咒自己親生女兒去死時的那種決絕。

麪包車再次匯入春運的洪流中。

每一次起步,那種慣性的後仰都會讓我脆弱的頸椎發出抗議。

我咬着牙,把湧到嗓子眼的痛呼生生嚥了回去。

“給孩子蓋嚴實點。”爸爸把那件還帶着他體溫的軍大衣往我身上攏了攏。

“姐......”林溪那帶着哭腔的小奶音在旁邊響起。

她湊了過來,身上帶着一股廉價火腿腸的味道。

那是剛纔她爲了省下來給我喫,只舔了舔包裝皮留下的味道。

“姐,奶還是熱的。”

她把那瓶差點要了她命的牛奶,小心翼翼地塞進軍大衣的縫隙裏,貼着我的胸口。

我再也裝不下去了。

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林溪那張凍得通紅的小臉,還有袖口那磨破了露着黑心棉的羽絨服。

她今年高三了,全校第一,是全家唯一的希望。

可她活得像個難民。

就是爲了供養我這個隨時會碎的瓷娃娃。

“姐,你醒啦!快喝奶,這回沒過期!”

林溪咧嘴笑,露出一排牙齒,傻得讓人心疼。

我把牛奶推了回去。“我不喝,暈車,想吐。”

林溪愣了一下,眼裏的光暗了暗,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媽媽。

“婉婉,多少喝點,這是妹妹拿命......”

媽媽話說到一半,像是被燙了嘴,猛地收住。

“我不喝!”

我突然發了脾氣,手一揮。

動作幅度稍微大了一點,那瓶牛奶咕嚕嚕滾到了車座底下。

林溪嚇了一跳,像是做錯事的小貓一樣縮了縮脖子。

“行了!不喝就不喝!喊甚麼!”

爸爸突然吼了一嗓子,聲音大得把車窗都震得嗡嗡響。

他煩了。

我聽得出來。

媽媽趕緊去撿牛奶,眼淚又要下來了。

我轉過頭,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樹。

眼淚順着眼角流進耳朵裏,涼颼颼的。

我偷偷把袖子裏的刀片往裏塞了塞,塞進了棉花的夾層裏。

這枚刀片,是我送給這個家最好的新年禮物。

“到了省城,先把那輪椅換了吧。”

過了許久,爸爸大概是覺得剛纔語氣重了,乾巴巴地找了個話題。

“那個進口的輕便,婉婉推着不累。”

我在心裏苦笑。

不用了,爸。

真的不用了。

省下這錢,給妹妹買件新羽絨服吧。

給她買雙不凍腳的雪地靴吧。

天黑透了。

我在黑暗中睜着眼,聽着爸爸沉重的呼吸聲,和妹妹肚子餓得咕咕叫的聲音。

腦海裏開始一遍遍彩排。

手腕上的血管在跳動,那是生命的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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