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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的大醫院真氣派,幾十層高的大樓,亮着刺眼的燈。
我們一家人站在大廳裏,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爸爸穿着那件後背全是油污的軍大衣,頭髮亂得像雞窩。
媽媽提着好幾個編織袋,裏面裝着生活用品,妹妹揹着我。
路過的人都在看我們。
“看甚麼看!沒見過看病的啊!”
爸爸對着一個捂着鼻子走過的時髦女人吼了一句。
那女人翻了個白眼,踩着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了。
掛號窗口前排着長龍。
隊伍半天都不動一下。
爸爸好不容易排到了,卻被告知今天的專家號早沒了。
“這才幾點啊就沒了?是不是都給黃牛了!”
爸爸急了,拍着玻璃窗嚷嚷。
裏面的工作人員連頭都沒抬:“沒有就是沒有,明天趕早。”
爸爸還要爭辯,幾個穿着制服的保安走了過來。
像趕蒼蠅一樣,推搡着把爸爸轟出了隊伍。
“別鬧事啊,這裏是醫院!”
爸爸那個一米八的漢子,被推得踉踉蹌蹌。
最後,還是爸爸低聲下氣地給一個黃牛遞了根菸,又多給了五百塊錢,纔買到一個退出來的號。
走進診室的時候,我甚至不敢抬頭看醫生的眼睛。
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專家,拿着我的片子看了很久。
“怎麼拖到現在纔來?”
老專家放下片子,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這也太晚了。這骨頭脆得跟威化餅似的,你看這裏,這裏,都嚴重畸形了。”
“大夫,您救救孩子,哪怕讓她能自己上個廁所也行啊。”
媽媽帶着哭腔,抓着醫生的袖子。
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很平淡。
“手術風險極大,而且不是一次手術能解決的。要做全身矯正,還要用最好的進口材料。”
“這費用......”
醫生頓了頓,報出一個數字。
“先準備三十萬吧。這只是第一期。”
媽媽手裏剛倒的水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爸爸的背,在那一瞬間,瞬間佝僂了下去。
家裏連三萬塊都要去借。
“還有後續的康復費用,也是個無底洞......”醫生還在盡職盡責地說明情況。
每一句話,都是在給這個家判死刑。
我看到爸爸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最後一點光亮熄滅了。
我突然笑了一聲。
“我不治了!”我猛地揮起手,一把打翻了桌上的聽診器。
“甚麼破醫生!我看你是想騙錢!”
我尖叫着,聲音尖銳刺耳。
“我就知道我是個廢人!治不好了!你們非要帶我來幹甚麼!”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我在椅子上拼命掙扎,假裝要往下跳。
爸媽嚇瘋了,驚慌失措地撲過來按住我。
“婉婉!你別亂動!骨頭要斷了!”
“對不起大夫,孩子不懂事,您別生氣......”
爸爸一邊死死抱住我,一邊卑微地給醫生鞠躬道歉。
“求求您,通融通融,能不能先少交點......我們回家就把房子賣了......”
媽媽跪在地上,抓着醫生的褲腳哀求。
我看着這一幕,心裏的恨意滔天。
“我說了我不治!”
我一口咬在爸爸的胳膊上,死死地咬着,直到嘴裏嚐到了血腥味。
爸爸喫痛,卻沒有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
“婉婉,聽話,爸就是賣S也給你治!”
他在我耳邊吼,聲音裏帶着哭腔。
我鬆開口,看着他胳膊上那一圈紫紅的牙印,眼淚奪眶而出。
我知道我必須做那個惡人。
只有讓他們對我徹底失望,我死的時候,他們纔不會那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