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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回身體的第二年。
相識十年的丈夫跪在我面前,崩潰地紅着眼求我:“你能不能把身體還給她?”
我沒作聲。
他心心念唸的,是那個佔據了我軀殼五年的遊魂。
我麻木地試圖把日子修回正軌,他也默契地不再提另一個人。
開始每天按時回家、爲我洗手作羹湯,溫柔得彷彿一切回到了從前。
直到我遭遇車禍,被卡在車裏。
瀕死之際,我給他發了九十九條求救信息。
收到的,全是冷冰冰的自動回覆:【1】。
我獨自熬過幾場手術,今天終於推開家門。
卻看見他正坐在餐廳裏,動作熟練地拆着蟹腿。
他的對面明明空無一人,他卻笑得一臉寵溺,將剝好的蟹肉放進一個空碗裏。
“多喫點,你最愛喫這個。”他對着空氣低語。
看着這一幕,我沒有鬧,心裏那點僅存的執念突然就散了。
他不知道,失去身體的那五年,我作爲遊魂四處飄蕩時,也遇到了一個人。
在所有人都對我視而不見的漫長歲月裏,只有那個人。
能穿透虛無,精準地握住我的手。
......
我站在玄關處,撐着柺杖。
開門的聲音並不小,但祁晏之完全沒有注意到。
我看着他抽出一張紙巾,懸在半空中,做了一個擦拭嘴角的動作。
“慢點喫,清棠。”
他語氣裏的縱容和溫存,是我這十年裏最熟悉的。
只是以前,這份溫存屬於我。
我換了個姿勢,柺杖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祁晏之終於轉過頭。
他臉上的溫柔還未完全褪去,眼底帶着一絲顯而易見的激動。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朝我走來。
“聽寒,你回來了!”
“我成功了!清棠的魂魄沒有散!她回來了,就在這裏!”
他興奮地指着餐廳的方向,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我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甚麼都沒有。
“你看不到她對不對?”祁晏之急切地解釋。
“沒關係,我能看到。她很虛弱,還不能顯形。”
他沉浸在失而復得的狂歡裏,以至於完全沒有往下看一眼。
沒有看我打着石膏的右腿。
沒有看我蒼白到沒有血色的臉。
我由着他按着我的肩膀,等他激動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才平靜地開口:“祁晏之,我出了車禍。”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目光終於緩緩下移,落在我的腿上。
“車禍?”他愣住了,手上的力道鬆開。
“甚麼時候的事?怎麼沒告訴我?”
“上個月。”我看着他的眼睛。
“出事那天,我給你打了十二個電話。”
“發了九十九條微信。”
“得到的卻是九十九個1。”
他慌亂地去摸口袋裏的手機,手指顫抖着點開屏幕。
不需要湊近,我也知道他看到了甚麼。
他看着屏幕,喉結上下滾動,眼眶迅速紅了。
“聽寒,對不起......”他上前一步,想要抱我。
“那個時候我剛找到聚集魂魄的陣法,我以爲那是找回清棠最後的機會,我關了網,切斷了外界的聯繫......”
“我知道。”我打斷他。
我當然知道。
爲了找回孟清棠,他在這棟房子裏擺滿了各種奇怪的法器,買回成堆的玄學古籍。
他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醫生,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個瘋魔的神棍。
“腿怎麼樣了?醫生怎麼說?還會不會有後遺症?”他滿臉愧疚,伸手想來碰我。
不過一秒,他突然像觸電般縮回了手,猛地轉頭看向餐廳。
“清棠,你怎麼了?”
他連柺杖都顧不上幫我拿,大步跑回餐桌旁,對着空氣彎下腰。
“別怕,我沒有怪你。”
“她出車禍是個意外,跟你沒有關係,你不需要自責。”
“別哭了,你現在受不住的。”
他半跪在地板上,虛虛地環抱着一團空氣,輕聲細語地哄着。
我撐着柺杖,站在原地看着他。
這一個月裏,我一個人躺在ICU裏聽着儀器的滴答聲。
我一個人簽下手術同意書。
我一個人忍受着骨頭重新接合的劇痛。
我以爲我已經痛到麻木了。
可看着他爲了一個遊魂的眼淚,將重傷的妻子扔在玄關。
我還是感到一陣真切的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