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班主任在羣裏號召大家買園長親戚家自產的蜂蜜,說能提高免疫力。
女兒花粉嚴重不耐受,我私發醫院證明申請免喝。
園長親自打來電話教育我。
“這可是純天然的好東西,別人想買都買不到,你當媽的怎麼一點都不爲孩子身體着想?”
“喝一點過敏算甚麼,權當脫敏治療了,你不喝就是不配合我們工作。”
我耐着性子解釋了三遍,最後直接掛斷拉黑。
下午接園,女兒渾身起滿紅疹連氣都喘不勻。
班主任站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這孩子真金貴,喝口糖水還要死要活的,平時肯定是被你養廢了。”
聽到這話,我轉過頭死死盯着她,任由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一點點結成冰碴。
搶救室的紅燈映亮了我面無表情的臉。
既然班主任覺得喝點糖水死不了人,那我只能買下最毒的野生馬蜂窩,連夜塞進她的辦公室裏了。
1.
搶救室的紅燈亮了四十七分鐘。
醫生推門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摘下口罩跟我說氣管水腫壓迫到了呼吸道,再晚送來二十分鐘,人就沒了。
我籤病危通知書的手穩得嚇人。
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我腦子裏全是女兒被我從幼兒園抱出來時的樣子。
脖子腫得跟饅頭一樣,嘴脣發紫,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領,連哭都哭不出聲。
班主任林巧就靠在教室門框上,雙手抱胸,拿那種看猴戲的眼神瞅我。
“行了行了,趕緊帶走吧,別在這兒一驚一乍的影響其他小朋友情緒。”
我當時沒空跟她廢話。
現在我有空了。
簽完字我坐在走廊的鐵椅子上,打開手機,班級羣已經炸了。
園長王翠蘭發了一段語音,我點開聽,那個皮笑肉不笑的腔調隔着屏幕都能聞到假惺惺的味兒。
“各位家長放心啊,蜂蜜絕對沒問題,是那個孩子自身體質太差,家長平時也不注意調理,這種事跟我們園沒有任何關係。”
緊跟着家委會會長張麗紅的消息蹦出來。
“就是,我們朵朵喝了啥事沒有,人家窮酸基因就是孱弱,還賴到學校頭上,真不要臉。”
“建議園長趕緊讓這種體質的孩子退學,萬一哪天死在園裏,咱們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底下一排排的跟風點贊,一水兒的“支持”“趕緊清退”“拖累我們班級”。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了。
走到搶救室的小窗口往裏看,暖暖躺在裏面,小小的一團,氧氣面罩扣在臉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針,眼睛閉着,睫毛溼漉漉的。
她今年才四歲半。
我蹲下來,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眼底甚麼溫度都沒有了。
凌晨兩點,我撥出去一個電話。
對面接得很快,語氣恭敬。
我只說了一句話:“弄一窩最暴躁的深山野蜂,活的,兩小時內送到市一院地下車庫。”
對面沒問爲甚麼,只說了兩個字:“收到。”
凌晨三點四十,一個全封閉的鈦合金恆溫箱送到了我手上。
箱子裏傳出密集的嗡嗡聲。
我把箱子搬上後備箱,關上車門。
手機又響了一下,是羣消息。
張麗紅凌晨三點還不睡覺,又發了一條。
“聽說那個孩子進了搶救室?我就說這種家庭出來的孩子就是活該,當媽的窮成那樣也好意思把孩子往貴族園塞,純屬來丟人現眼的。”
我盯着這條消息看了五秒鐘。
然後退出羣聊,打開了另一個加密通訊界面。
發了一條指令出去:“張麗紅,丈夫陸坤,查他名下所有公司近三年的資金流水,兩小時內要結果。”
天快亮的時候,暖暖的主治醫生告訴我孩子暫時脫離危險了。
我在病牀邊坐了十分鐘,幫她把被角掖好。
然後站起來,走進洗手間,把那件皺巴巴的棉麻長裙脫了。
換上的是一套黑色高定西裝,肩線凌厲,收腰極窄。
口紅只塗了一個色號,正紅。
鏡子裏的女人看起來跟昨天在幼兒園門口被人嘲笑穿地攤貨的那個,判若兩人。
我拎起那個鈦合金箱子出了門。
今天,我要去給林老師送一份大禮。
2.
早上七點二十,幼兒園剛開門。
我拎着箱子走進去的時候,門口保安愣了一下,大概是沒認出我來。
等他反應過來想攔,我已經上了二樓。
林巧的獨立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半掩着,裏面傳出她哼小曲的聲音。
我推門進去。
她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擺着一沓錢,在那兒美滋滋地數。
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後眼睛從我的西裝掃到我的口紅,最後落在我手裏的箱子上。
“喲,這是換了身行頭來賠罪的?”
她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
“東西放下,我看看夠不夠誠意,不夠的話你再去操場上跪着寫份三千字的檢討,態度端正點我還能幫你在園長面前說說好話。”
我沒說話,進門之後反手把門鎖了。
咔嗒一聲,她愣了一下。
“你鎖門幹甚麼?”
我把百葉窗簾拉下來,辦公室裏的光線暗了大半。
她終於覺出不對了,從椅子上站起來,聲音尖了。
“你有病吧?你想幹甚麼?我告訴你我馬上叫人了啊!”
我把箱子擱在她辦公桌上。
“林老師,你昨天說我女兒喝口糖水就死要活,是被我養廢了,對吧?”
“我說的有甚麼不對嗎?那麼大點事至於進搶救室?”
她嘴硬歸嘴硬,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個箱子,往後退了半步。
“這甚麼東西?”
我看着她:“你不是說過敏就當脫敏治療嗎?”
“今天我幫你治一治。”
我按下箱子側面的解鎖按鈕。
鈦合金蓋彈開的瞬間,她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忘。
上百隻黑黃相間的深山毒蜂像一團炸開的黑霧,嗡的一聲傾瀉而出。
林巧的尖叫着往後跑,腳底踩上了散落在地上的那些蜂蜜瓶子,整個人仰面摔倒。
玻璃碎了一地。
蜂蜜淌了一地。
蜂羣聞到甜味,徹底瘋了。
黑壓壓一片全撲過去了。
我從後窗翻出去的時候,動作很從容。
落地後,隨手撿起地上的半截鋼筋,精準地卡死了外側的滑軌槽。
走廊裏已經有人聽到動靜跑過來了。
王翠蘭跑在最前面,後面跟着張麗紅和幾個值班老師。
她們趴在玻璃上往裏看,林巧在地上滾,臉上手上全是蜂,嘴巴張着在哭喊,但隔音玻璃把聲音吞了大半。
王翠蘭臉都白了:“快報警!快叫消防!”
張麗紅轉頭看到我站在走廊盡頭,渾身炸毛地衝過來。
“你瘋了吧!你知不知道你在幹甚麼!”
我低頭理了理袖口上一道不存在的褶皺。
“脫敏治療而已,急甚麼。”
3.
消防來得很快,用液壓鉗把門撬開的時候,林巧已經被蟄得不成人樣了。
臉腫成了兩個拳頭大,眼睛完全睜不開,嘴脣外翻着,整張臉紫紅髮亮,跟剛從油鍋裏撈出來似的。
她被擔架擡出來的時候渾身抽搐,直接休克了。
我靠在走廊牆上,看着她從我面前經過,一點表情都沒有。
張麗紅瘋了一樣衝過來,那雙塗指甲油的手指戳到我臉前。
“你這個底層來的神經病!你知道林老師的臉值多少錢嗎!你完了!你徹底完了!”
王翠蘭已經在打電話報警了,對着話筒那叫一個添油加醋。
“對對對,蓄意謀S,恐怖襲擊,她帶了一箱毒蜂來襲擊我們老師,太恐怖了,趕緊來抓人!”
警察到了之後,我很配合。
把醫學研究機構的樣本引進證明遞過去,又把林巧桌上那一沓回扣錢和散落的蜂蜜瓶子指給他們看。
“我是來找她談我女兒被強制餵食過敏源導致進搶救室的事,樣本箱是她自己情緒激動碰翻的。”
監控死角,隔音玻璃,鎖從內側反鎖。
警方一時沒法定性。
張麗紅見警察沒有當場把我銬走,臉直接綠了。
她掏出手機,當着所有人的面撥了一個號碼,還特意開了免提。
“小叔子,出大事了,有個瘋女人在幼兒園放毒蜂把林老師蟄進ICU了,警察來了居然不抓她,你趕緊想想辦法!”
免提裏傳出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語氣傲慢,腔調十足。
“哪個所的?讓他們領導接電話。我是陸氏教育集團的陸副總,這所幼兒園是我們全資控股的!”
“你們警方最好馬上把這個危害我們教育環境的瘋女人抓起來,否則我名下的頂尖律師團絕對會起訴到底,讓你們所吃不了兜着走!”
現場的警察對視了一眼,帶隊警官冷冷打斷:“陸先生,請不要干擾警方正常辦案,我們只看證據,不看誰的律師多。”
王翠蘭立刻來勁了,摩挲着手上的佛珠串子,皮笑肉不笑地湊過來。
“聽見了吧?陸副總的律師團可不是喫素的,在我們這個圈子裏,你這種窮光蛋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識相的話現在跪下來認個錯,我還能在陸副總面前替你說兩句好話。”
張麗紅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
“現在,把你名下那個小破房子的房產證交出來,當精神損失費賠給林老師,再去羣裏發個道歉聲明,承認是你養的那個小野種體質太差怪不得別人。”
“做完這些,我考慮讓你家那個病秧子少受點罪。”
走廊裏圍了一圈家長,沒一個人幫我說話。
幾個之前在羣裏跟風罵我的闊太太,這會兒站在張麗紅身後,眼神裏全是看好戲的興奮。
其中一個嗑着瓜子說:“早就該收拾了,窮成這樣也好意思往貴族園擠,活該。”
我站在那兒,被所有人圍着。
張麗紅的鞋尖踩上了我的皮鞋面,碾了碾。
王翠蘭從包裏掏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文件拍在我胸口。
我低頭看了一眼。
《房產自願抵押賠償書》。
“簽了。”
王翠蘭的佛珠在指尖轉得飛快。
“不籤的話,陸副總一個電話,他那律師團能把你告到傾家蕩產,你女兒直接送福利院,那種地方是甚麼條件你自己心裏有數。”
我沒動。
就在這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張麗紅一把從我口袋裏搶過去,按了免提。
電話裏是市一院護士長的聲音,帶着哭腔。
“暖暖媽媽你快回來,剛纔有個男的僞裝成醫療設備維修員混進重症監護室,把暖暖的氧氣管和輸液針全拔了,孩子現在又送進搶救室了!”
我整個人僵住了。
張麗紅卻笑了。
她把手機舉到我眼前晃了晃,湊到我耳邊,聲音輕飄飄的。
“我讓我家司機去看望了一下你女兒,這小東西命還挺硬的,拔了管子居然還沒斷氣。”
王翠蘭在旁邊笑出了聲:“這就是得罪我們的下場,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那個賠錢貨。”
有人按住了我的肩膀。
王翠蘭掰開我的手指,往裏面塞簽字筆。
走廊裏的笑聲很大,很刺耳。
我低着頭,頭髮散下來擋住了臉。
所有人都以爲我要崩潰了。
但我沒有哭。
我慢慢抬起頭,看着張麗紅那張得意忘形的臉,笑了。
那個笑讓張麗紅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已經很久沒見過血了。
“你們,真的不該碰她的管子。”
4.
我攥着簽字筆的手突然發力,筆尖直接扎進了按住我肩膀那個保安的手背。
他慘叫着鬆手,我整個人彈射出去。
反手一個耳光抽在張麗紅臉上,又脆又響,指甲在她臉上劃出一道血痕。
她踉蹌着摔倒在地,十公分的高跟鞋跟直接斷了。
“你敢打我!”她捂着臉尖叫,聲音破了音。
我懶得看她,掏出另一部手機,按下了一個快捷撥號鍵。
三十秒之後,整棟樓開始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