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回到出租屋時,天已經黑了。
屋裏很冷。
牆角的紙箱堆着陸沉的舊物。
消防服的殘片,半塊融化的護目鏡,一枚被燒黑的戒指。
戒指是我從事故現場旁邊的泥裏翻出來的。
那年下雨,泥水漫過腳踝。
所有人都勸我別找了。
我趴在警戒線外,一寸一寸摸。
後來指甲翻了三片,戒指終於從泥裏露出來。
我以爲那是他留給我的最後一點東西。
手機響了。
屏幕上是陌生號碼。
接通後,陸沉的聲音傳來。
“明天上午十點,來雲頂酒店。”
我沒有說話。
他接着說:“給溫梨道歉。”
我握緊手機。
“我爲甚麼要給她道歉?”
“你今天嚇到她了。”
“我只是站在那裏。”
“你拿着那種手術單站在孕婦面前,她噁心了一路。”
我低頭看自己的腿。
紗布已經被血浸透。
“陸沉,你知道我爲甚麼去做這個手術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
“爲了騙哪個男人娶你,跟我沒關係。”
我笑了一下,嗓子裏有血腥氣。
“那你也沒資格讓我道歉。”
“林疏月,溫梨懷孕七個月。她要是有事,我會讓你後悔活着回來見我。”
電話掛斷。
我坐在地上很久。
窗外的風把舊報紙吹起來。
報紙上還印着三年前的新聞。
救援隊員陸沉於任務中失蹤,確認犧牲。
下面有我的照片。
我站在追悼會角落,抱着他的遺像,頭髮一夜白了幾縷。
第二天,我還是去了雲頂酒店。
因爲陸沉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我媽留下的銀鐲子。
那隻鐲子我一直放在陸沉家老宅。
陸母死後,鑰匙被溫梨拿走了。
酒店包廂裏坐了很多人。
有陸沉從前的隊友,也有溫梨的親戚。
溫梨穿着寬鬆白裙,坐在陸沉身邊,腳邊放着一雙軟底鞋。
我剛進門,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人認出我。
“這不是陸沉那個前女友嗎?”
“聽說守了三年,結果背地裏早就找男人了。”
“還去補那個膜,笑死人。”
陸沉沒有阻止。
他把銀鐲子放在桌上。
“道歉。”
我看着那隻鐲子。
我媽去世那年,我十六歲。
她臨走前把鐲子套在我手腕上,說以後要是沒人疼你,就摸摸它。
我伸手去拿。
陸沉按住鐲子。
“先道歉。”
溫梨站起來,眼淚掛在睫毛上。
“算了阿沉,我不想讓她難堪。”
她越這樣,包廂裏的人越替她說話。
“溫梨就是心太軟。”
“林疏月,你當年拿錢離開,現在又擺出受害者樣子,給誰看?”
我看向陸沉。
“你真覺得我拿錢離開?”
他沒有避開我的目光。
“收據上有你的簽名。”
溫梨輕聲說:“那張收據我也見過。阿姨生前給我看過,她說最怕你回來纏阿沉。”
我胸口悶疼。
陸母到死都攥着我的手,說對不起。
她怕陸沉知道她用假死逼我沉默。
她怕陸沉恨她。
所以她把全部髒水留給我。
我拿起桌上的酒。
“溫梨,對不起。”
陸沉皺了皺眉。
我把酒潑在自己臉上。
酒水順着下巴流進衣領,傷口疼得發木。
包廂裏靜了。
我放下杯子。
“這樣夠了嗎?”
陸沉盯着我,喉結動了一下。
溫梨捂着肚子往後退,撞到椅子。
“阿沉,我肚子疼。”
陸沉抱起她。
經過我身邊時,他停住。
“你真讓人看不起。”
門被踢開。
一羣人跟着跑出去。
我站在原地,滿身酒味。
銀鐲子還在桌上。
我伸手去拿,溫梨的表妹搶先一步,把鐲子丟進火鍋裏。
紅油翻滾。
銀鐲沉下去。
她笑着說:“髒東西就該洗洗。”
我把手伸進滾燙的湯裏。
皮膚很快紅起來。
有人罵我瘋子。
我撈出鐲子,攥在掌心。
掌心燙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