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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旭站在門口大概站了十幾秒,手攥成拳頭。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他整個人陷在暗處。
我媽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回沙發上,手拍着大腿:
“你好好一個女孩子,剃甚麼短髮,穿得跟個男的一樣,人家能不認錯嗎?”
我沒開門,回了一句:“我就喜歡這麼穿,關她甚麼事?正常人認錯了會直接污衊人偷拍?”
我爸沒接話。
我媽轉過頭看着我,聲音又急又碎:
“要不你道個歉算了,反正她也沒真報警,你低個頭,這事就過去了。”
“我沒做,道甚麼歉。”
“你弟好不容易找個對象,你就不能爲這個家想想?”
我媽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眼眶也跟着紅了:
“你三十歲了不結婚,你弟要是也打光棍,你讓我跟你爸怎麼活?”
我沒說話,看着我媽那張臉看了幾秒。
她的表情裏有關心,有焦慮。
還有一點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東西——她覺得這件事是我的錯。
不是因爲我偷拍了,是因爲我沒有配合解決問題。
陳旭從門口走回來,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姍姍很敏感,肯定是誤會了,我已經解釋了。”
我應了聲:“嗯。”
他坐到沙發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着頭。
沉默了幾秒,他抬起頭看着我,語氣裏帶着埋怨:
“姐,你也是,今天我女朋友來,你怎麼不能打扮打扮?”
我沒吭聲。
他繼續指責:“你穿成這樣,人家能不誤會嗎?”
我靠在門框上沒動,看着他:
“我是做戶外裝備測評的,上山下河是常態,你讓我穿裙子還是踩高跟鞋?”
他張了張嘴,沒接上。
我補了一句:
“再說了,我穿甚麼是我的自由。她誤會我可以問,不問就誣告,這是打扮的事嗎?”
陳旭低下頭,不吭聲了。
我爸又倒了一杯酒,端起來喝了一口,終於開口了:
“都是一家人,有甚麼事不能好好說。”
我站起來,回了房間,關上門。
門外傳來我媽的聲音,隔着一道門,模模糊糊的:
“她就那個脾氣,你別往心裏去,明天我去跟姍姍解釋......”
陳旭沒吭聲。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手機把我震醒了。
屏幕上是微博消息的紅點,擠滿了通知欄,數字卡在99+上不動了。
微信也一樣,幾十個人的好友請求。
備註全是“你是不是那個偷拍的變態”“搜到這個號就加了”“你媽死了”。
我點開微博,熱搜榜上掛着一個詞條,後面跟着一個“新”字。
詞條下面第一條,是林姍姍發的帖子,配了一張我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側臉,光從背後打過來,我低着頭在剝蒜,短髮遮住了半張臉。
我不記得她甚麼時候拍的。
帖子標題是一行字,加粗,頂在最前面——“去男友家被男友哥哥偷拍,我該怎麼辦”
正文寫得很長。
林姍姍說她第一次去男友家見父母,上完廁所發現衛生間有攝像頭,是男友的哥哥裝的。
她說自己——
“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不敢告訴爸媽”。
“現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男友”。
她沒提彩禮,一個字都沒提。
又寫自己“從小就膽小”,“遇到這種事只會哭”,“發出來是想求大家幫幫我”。
字裏行間全是柔弱、無助、害怕,像一個被欺負了卻不敢吭聲的小女孩。
評論區第一條,點贊已經破萬了:“臥槽,這甚麼人啊,偷拍自己弟弟的女朋友?”
第二條:“姐妹快報警,這種人不能姑息。”
第三條:“看照片就不是甚麼好人。”
第四條:“建議人肉這個人,讓他社死。”
我往下翻了幾屏,幾乎沒有一條替我說的話。
偶爾有一兩條問“有沒有證據”,很快就被罵“受害者有罪論”的評論淹沒了。
我退出來,點進自己的微博。
最新一條微博下面,已經有兩千多條評論。
我沒看內容,光是看數字就知道不是甚麼好話。
點開評論區,果然,清一色的“變態”“人渣”“去死”。
偶爾夾着幾條“你弟弟的女朋友你也下手”和“你家住哪裏,我去找你聊聊”。
有人翻出了我幾年前發的照片,短髮、機車、黑色衛衣、站在健身房鏡子前的自拍。
評論區畫風變了。
從“變態”變成了“看這打扮就知道不是甚麼正經人”
“這就是典型的偷拍變態長相”“正常人誰會把自己搞成這樣”。
還有人把我健身的照片和偷拍新聞的配圖拼在一起。
發了一條微博,配文是“你們看他像不像這種人”。
轉發已經過千了。
我點回微信,好友請求從幾十個漲到了幾百個。
驗證消息的內容越來越離譜,有人發“你地址給我”。
有人發“我已經報警了”。
有人發了一長串詛咒,每個字都認識,連起來看得人頭皮發麻。
這時候來了一個電話,陌生號碼,屬地顯示外省。
我接了。
對面是個男聲,聽不出多大年紀,語氣很衝,像在罵一個欠他錢不還的人:
“你是不是那個偷拍的變態?你他媽還有臉接電話?”
我沒說話,掛了。
手機又響了,同一個號碼,我沒接。
然後又響了,另一個號碼。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扣在桌面上。
屏幕一直在亮,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像心跳一樣,一閃一閃的。
過了大概半小時,手機震了一下——是消息,不是電話。
我拿起來看,是陳旭發的。
他的聲音在語音消息裏發抖:
“姐,她把我拉黑了。我聯繫不上她。婚紗照都定好了,下週六就要拍了,怎麼辦。”
他沒問我被網暴的事,沒問我有沒有看到微博。
他問的是婚紗照怎麼辦。
我聽完這條語音,放在桌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幾秒,打字回過去:
“等等,看看她到底想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