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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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旭站在門口大概站了十幾秒,手攥成拳頭。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他整個人陷在暗處。

我媽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回沙發上,手拍着大腿:

“你好好一個女孩子,剃甚麼短髮,穿得跟個男的一樣,人家能不認錯嗎?”

我沒開門,回了一句:“我就喜歡這麼穿,關她甚麼事?正常人認錯了會直接污衊人偷拍?”

我爸沒接話。

我媽轉過頭看着我,聲音又急又碎:

“要不你道個歉算了,反正她也沒真報警,你低個頭,這事就過去了。”

“我沒做,道甚麼歉。”

“你弟好不容易找個對象,你就不能爲這個家想想?”

我媽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眼眶也跟着紅了:

“你三十歲了不結婚,你弟要是也打光棍,你讓我跟你爸怎麼活?”

我沒說話,看着我媽那張臉看了幾秒。

她的表情裏有關心,有焦慮。

還有一點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東西——她覺得這件事是我的錯。

不是因爲我偷拍了,是因爲我沒有配合解決問題。

陳旭從門口走回來,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姍姍很敏感,肯定是誤會了,我已經解釋了。”

我應了聲:“嗯。”

他坐到沙發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着頭。

沉默了幾秒,他抬起頭看着我,語氣裏帶着埋怨:

“姐,你也是,今天我女朋友來,你怎麼不能打扮打扮?”

我沒吭聲。

他繼續指責:“你穿成這樣,人家能不誤會嗎?”

我靠在門框上沒動,看着他:

“我是做戶外裝備測評的,上山下河是常態,你讓我穿裙子還是踩高跟鞋?”

他張了張嘴,沒接上。

我補了一句:

“再說了,我穿甚麼是我的自由。她誤會我可以問,不問就誣告,這是打扮的事嗎?”

陳旭低下頭,不吭聲了。

我爸又倒了一杯酒,端起來喝了一口,終於開口了:

“都是一家人,有甚麼事不能好好說。”

我站起來,回了房間,關上門。

門外傳來我媽的聲音,隔着一道門,模模糊糊的:

“她就那個脾氣,你別往心裏去,明天我去跟姍姍解釋......”

陳旭沒吭聲。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手機把我震醒了。

屏幕上是微博消息的紅點,擠滿了通知欄,數字卡在99+上不動了。

微信也一樣,幾十個人的好友請求。

備註全是“你是不是那個偷拍的變態”“搜到這個號就加了”“你媽死了”。

我點開微博,熱搜榜上掛着一個詞條,後面跟着一個“新”字。

詞條下面第一條,是林姍姍發的帖子,配了一張我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側臉,光從背後打過來,我低着頭在剝蒜,短髮遮住了半張臉。

我不記得她甚麼時候拍的。

帖子標題是一行字,加粗,頂在最前面——“去男友家被男友哥哥偷拍,我該怎麼辦”

正文寫得很長。

林姍姍說她第一次去男友家見父母,上完廁所發現衛生間有攝像頭,是男友的哥哥裝的。

她說自己——

“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不敢告訴爸媽”。

“現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男友”。

她沒提彩禮,一個字都沒提。

又寫自己“從小就膽小”,“遇到這種事只會哭”,“發出來是想求大家幫幫我”。

字裏行間全是柔弱、無助、害怕,像一個被欺負了卻不敢吭聲的小女孩。

評論區第一條,點贊已經破萬了:“臥槽,這甚麼人啊,偷拍自己弟弟的女朋友?”

第二條:“姐妹快報警,這種人不能姑息。”

第三條:“看照片就不是甚麼好人。”

第四條:“建議人肉這個人,讓他社死。”

我往下翻了幾屏,幾乎沒有一條替我說的話。

偶爾有一兩條問“有沒有證據”,很快就被罵“受害者有罪論”的評論淹沒了。

我退出來,點進自己的微博。

最新一條微博下面,已經有兩千多條評論。

我沒看內容,光是看數字就知道不是甚麼好話。

點開評論區,果然,清一色的“變態”“人渣”“去死”。

偶爾夾着幾條“你弟弟的女朋友你也下手”和“你家住哪裏,我去找你聊聊”。

有人翻出了我幾年前發的照片,短髮、機車、黑色衛衣、站在健身房鏡子前的自拍。

評論區畫風變了。

從“變態”變成了“看這打扮就知道不是甚麼正經人”

“這就是典型的偷拍變態長相”“正常人誰會把自己搞成這樣”。

還有人把我健身的照片和偷拍新聞的配圖拼在一起。

發了一條微博,配文是“你們看他像不像這種人”。

轉發已經過千了。

我點回微信,好友請求從幾十個漲到了幾百個。

驗證消息的內容越來越離譜,有人發“你地址給我”。

有人發“我已經報警了”。

有人發了一長串詛咒,每個字都認識,連起來看得人頭皮發麻。

這時候來了一個電話,陌生號碼,屬地顯示外省。

我接了。

對面是個男聲,聽不出多大年紀,語氣很衝,像在罵一個欠他錢不還的人:

“你是不是那個偷拍的變態?你他媽還有臉接電話?”

我沒說話,掛了。

手機又響了,同一個號碼,我沒接。

然後又響了,另一個號碼。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扣在桌面上。

屏幕一直在亮,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像心跳一樣,一閃一閃的。

過了大概半小時,手機震了一下——是消息,不是電話。

我拿起來看,是陳旭發的。

他的聲音在語音消息裏發抖:

“姐,她把我拉黑了。我聯繫不上她。婚紗照都定好了,下週六就要拍了,怎麼辦。”

他沒問我被網暴的事,沒問我有沒有看到微博。

他問的是婚紗照怎麼辦。

我聽完這條語音,放在桌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幾秒,打字回過去:

“等等,看看她到底想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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