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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撥通了二女兒陳瑤的跨國電話。
特意算了時差，選在法國上午十點。
響了很久才接通。
背景音很吵，像是高檔餐廳。
「媽你甚麼事？我這邊忙。」
不是媽你好，是你甚麼事。
我小心翼翼地開口。
「瑤瑤，媽住院做了個手術。」
「嚴重嗎？不嚴重的話你先處理，我這個月信用卡刷爆了。」
她連甚麼手術都沒問，先堵死了我要錢的可能。
我嚥下苦水。
「你上次說年底回國，簽證辦下來了嗎？」
陳瑤語氣有點不耐煩。
「還沒呢，這邊手續麻煩得很。」
我沒拆穿她。
昨天張嬸剛給我看了陳瑤的朋友圈。
定位在巴黎老佛爺百貨。
照片裏她拎着好幾個購物袋，笑得明媚。
簽證沒問題，是她不想回來。
「媽，你以後這種事跟我大哥說就行。」
她急着掛電話。
「我嫁出去了，不方便。」
不方便。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我耳朵裏。
我眼前浮現出擺早餐攤的那八年。
凌晨三點半起牀，揉麪、蒸包子、煮豆漿。
冬天手凍得裂口子，裹着膠布繼續幹。
夏天中暑倒在攤位上，灌口藿香正氣水接着賣。
四十八萬。
我用這雙開裂的手，一分一分攢出來，匯到法國。
2018 年秋天，我搬大鐵桶閃了腰。
疼得蹲在地上起不來，路人問我要不要叫救護車。
我擺手說不用。
那個月要給她匯學費，看病的錢得省下來。
從那以後，我的腰就再也沒直過。
我用半條命換了她的文憑，她還我一句不方便。
我掛了電話，從抽屜裏翻出她小時候的照片。
扎着羊角辮，穿着我親手做的碎花裙。
照片背後寫着：瑤瑤六歲，最愛喫媽媽做的糖醋排骨。
我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那行字。
再去翻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是米其林餐廳，配文「Life is beautiful」。
整整三年，她的朋友圈裏沒有我。
連母親節都沒有。
我去廚房端出早上熬的粥。
已經涼透了。
我就那麼一口一口地喝着涼粥。
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像卡了玻璃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