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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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當日,我坐在花轎裏足足等了三炷香。

可轎簾被掀開時,出現的卻並不是未婚夫謝長淵,而是他的小廝。

他滿頭大汗,聲音壓得很低:

“少夫人,少爺說......寧姑娘的腳崴了,走不了遠路,想先借花轎送她到府門口。”

“您......能不能先下來,走過去?”

從街口到謝府正門,三百步。

滿街都是看熱鬧的百姓。

我穿着十二斤重的嫁衣和三寸高的花盆底鞋,頂着六斤重的鳳冠。

走三百步。

“少夫人?”

小廝催了一聲。

我掀開蓋頭,看了看外面的路。

青石板,剛下過雨,溼滑得能照見人影。

然後我看見:謝長淵半蹲着,正扶着寧語柔。

動作很輕很輕,怕碰碎了她。

定親那年的雪天,他也是這樣把我扶上馬車的。

他說他這輩子,只扶一個人上轎。

我低頭笑了一下,然後摘下鳳冠,脫了鞋,放在轎座上。

“都拿去。”

我光着腳踩上溼滑的青石板,嫁衣拖在地上沾滿了泥水。

滿街譁然。

我穿過人羣,卻沒有走向謝府正門。

身後謝長淵終於回過頭,一聲驚呼:

“知念!”

我沒停。

三百步很長,可從心死到轉身,只需一步。

......

“小姐,您腳底流血了!”

青梅帶着哭腔的聲音在長街上響起。

我沒停下腳步。

雨水混着泥水,順着我十二斤重的嫁衣裙襬往下滴答。

青石板上的每一步,都留下一個血印。

路邊的茶攤旁,賣糖葫蘆的老頭探出半個身子。

“咦?新娘子走反了吧?”

旁邊挑着菜擔的大娘白了他一眼。

“不是走反了,是清醒了。”

一個扎着沖天辮的小孩拽着他孃的袖子。

“娘,那個姐姐怎麼光腳走路?”

婦人一把捂住小孩的眼睛,將他往身後拉。

“別看,那是一個姑娘扔掉一個男人。”

我聽着這些議論,脊背挺得筆直。

從街口到將軍府,一共兩條街。

我走完了這五年的距離。

鎮北將軍府正廳,我娘“啪”地一聲拍碎了手邊的黃花梨椅手靠。

她鐵青着臉看着我。

“他乾的?”

我彎下腰,扯掉被泥水浸透的羅襪。

“娘,這門親,我不結了。”

我娘盯着我腳底被石子劃出的血口子,眼眶瞬間紅了。

“楚家嫡女的大婚之日,新郎官連個影子都沒有。”

她咬着牙冷笑。

“謝長淵真當我們楚家死絕了嗎!”

我看着腳踝處那道陳年的舊疤。

五年前的下雪天。

我崴了腳。

謝長淵揹着我,在京城的大雪裏跑了兩條街去找郎中。

那天夜裏,他親手把我那雙磨腳的繡鞋剪成了碎片。

他說,誰也不能讓我受委屈,連一雙鞋都不行。

現在他爲了另一個女人的腳崴了,讓我把花轎讓出去。

他的情深,只有五年。

“少夫人,少夫人您開開恩吧!”

門外傳來謝家小廝來福的哀嚎。

青梅一腳將他踹進前廳。

來福撲通一聲跪下,渾身溼透,手裏還捧着一個紅木托盤。

“少爺說......寧姑娘淋了雨,身子骨弱受不住,衣裳也弄溼了。”

“少爺問您,有沒有新的冬袍?”

“寧姑娘一直在哭,怕您誤會,少爺說拿件新衣裳去哄哄她。”

我娘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拔出牆上的佩劍。

我抬手攔住她。

我走到來福面前,看着那個空蕩蕩的紅木托盤。

那是用來裝鳳冠的托盤。

“冬袍有。”

我語氣很輕。

來福開始磕頭。

“多謝少夫人,少爺就知道您最是大度......”

“不過。”

我打斷他。

“我那沒用過的新郎官,要不要也一併送過去?”

來福僵在原地,臉色慘白。

“少爺還說,今日之事是他考慮不周。”

他硬着頭皮繼續傳話。

“但寧姑娘實在可憐,她無父無母,只有少爺這一個依靠。”

“少爺希望您能體諒一二,他會親自向將軍和夫人賠罪。”

我聽完,差點笑出聲。

“依靠?”

“他謝長淵是去普度衆生了嗎?”

“既然他這麼喜歡當菩薩,不如剃了頭髮去廟裏。”

我指着門外。

“滾回去告訴謝長淵。”

“楚家的衣,只配楚家的人穿。”

“他若是喜歡送人衣裳,讓他自己拿針去繡。”

我轉身往內院走。

“還有,別叫我少夫人。”

“我嫌髒。”

我娘陰着臉,拔出劍來。

來福嚇得一哆嗦,站起來連滾帶爬地跑了。

青梅端來溫水,跪在地上替我清理傷口。

“小姐,您別憋着,哭出來心裏好受些。”

我看着盆裏的血水,搖了搖頭。

“我只覺得好笑。”

“五年的情分,抵不過寧語柔一句腳疼。”

我娘走過來,把一件披風披在我肩上。

“知念,你當真想好了?”

“這門婚事牽扯的不只是你們兩個人。”

我抬頭看着我娘。

“娘,您當年把城南三千畝軍屯田當作我的陪嫁,是爲了甚麼?”

“爲了讓你在謝家挺直腰桿。”

我站起身,腳底的刺痛讓我瞬間清醒。

“明天一早,我去趟新房。”

“去幹甚麼?”

我娘問。

“拿回我的東西。”

“楚家的一草一木,都不留給外人。”

入夜。

雨還在下。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裏的海棠樹。

那是定親那年,謝長淵親手種下的。

他說等海棠花開,他就八抬大轎來娶我。

花開了。

轎子也來了。

只是最後,轎子裏坐的不再是我。

門房遞進來一封信。

是謝長淵的字跡。

信封上只寫了四個字:【知念親啓】

我沒有拆,直接扔進了炭盆裏。

火苗升騰,瞬間吞噬了信紙。

青梅有些遲疑。

“小姐,萬一世子爺是在解釋......”

“解釋甚麼?”

我看着跳躍的火光。

“解釋他爲甚麼在大庭廣衆之下,讓我下轎?”

“還是解釋他爲甚麼覺得,我的衣裳可以隨便送給另一個女人穿?”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炭盆裏的火漸漸熄滅,化作一灘灰燼。

“明天多帶幾個人。”

“去謝家新房。”

“小姐,帶多少人?”

青梅追問。

“把府裏的親衛都帶上。”

“去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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