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爲了陪陸雲琛修行,我放棄一切,在寺院裏住了三年。
他轉着佛珠說清淨是世間至福,我便砍柴挑水,無怨無悔。
我生日當天,他爲我親自下廚,做了滿桌的青菜豆腐。
喫飯時他忽然接到電話,回了禪房。
我特意給他煲了一鍋補湯,生怕涼了,悄悄給他端去。
卻在他和管家的通話裏,聽到我妹妹蘇諾諾的名字。
“佛家裏講,三即是圓滿。既然諾諾懷上了三胎,無論這胎是男是女,你們都要替我照顧好諾諾。”
“至於蘇知雅這邊,”他語氣倏然冷下去,“我不會讓她離開寺院的,她永遠都別想威脅諾諾在蘇家的地位。”
我聞言遍體生寒。
原來他求的從來不是清淨,是一家五口。
而我只是個被鎖在寺廟裏,替他們一家五口燒香祈福的看門人。
1
我端着熱湯渾渾噩噩往回走,一路手指燙到發紅都無知無覺。
寺院的住持找到了我,跟我說:
“隔壁的尼姑堂建好了,是陸先生專門爲你建的,說那裏環境好更適合你,讓你早點搬過去。”
我傻愣住。
隔壁破土動工半年,原來是陸雲琛在爲我修建尼姑堂?
我下意識開口:
“可我又不是尼姑......”
住持麻利道:
“看得出來你不是,你每天晨起爲陸先生做齋飯,夜夜端洗腳水,擦屋敬香挑水劈柴你都替陸先生包攬,有時還代替他誦經,你跟陸先生的關係肯定不一般。”
當然,我可是陸雲琛的未婚妻啊,在無數媒體的閃光燈下,我和他舉辦過世紀訂婚禮。
那時候,京市的所有大家族都在密切關注這場陸家與蘇家的聯姻。
早在三年前,我們就該結婚了。
可當時陸雲琛突然要上山修行,去做一個清冷脫俗的佛子。
連我腹中剛懷上的寶寶,陸雲琛也要我打掉。
“知雅,你聽我的,這個孩子咱們先不要了。”
“我要禮佛,要修行,生子會損壞我的功德,你就當成全我了,好嗎?”
他求了我好幾次,差點給我跪下。
我只好強忍心痛去做了人流。
陸雲琛還要我陪着他:
“身邊沒有你,我就不放心。知雅,你搬到寺院來陪我清修吧。”
於是我搬來山上陪他,一陪就是三年。
縱然我沒有親口吐露過我的身份,周圍的人也待我極爲客氣。
我以爲是陸雲琛早就告訴了他們,我是他未過門的妻子。
可住持卻說:
“你應該是陸家的家生傭人吧。”
“因爲照顧陸先生很得力,纔來到寺院替陸先生打理各種粗活累活。”
“看你平時細緻周到,從不下山,對主人夠忠心的。”
“要不然陸先生也不會特意爲你修尼姑堂,這可是對你的獎勵和器重啊,接下來你還得好好幹。”
我如遭雷擊。
傭人?
我看起來像陸雲琛的傭人?
陸雲琛身體矜貴,格外怕冷,所以我在冬日裏替他早起做功課,夜夜端盆熱水去暖他冰冷刺骨的腳。
他對入口的飯食十分挑剔,從不喫寺院的大鍋菜,我就一日三餐親自動手,給他弄精緻可口的齋飯。
如此種種,我毫無怨言。
我以爲那是愛。
原來,我活成了他身邊的一個粗使僕人。
一滴大顆的淚水瞬間滾落,我倒抽冷氣,潮水般的委屈淹沒我,嘴脣不受控制地打哆嗦:
“我......我是陸太太......”
住持被我突如其來的失態嚇了一跳。
他驚疑不定地重新打量了我,搖了搖頭說:
“我見過陸太太,每年大年初一,她都會陪陸先生來佛堂裏上頭柱香。”
“人家漂亮又時髦,肚子每次都是鼓的,三年懷上三個,頭胎和二胎一個少爺一個小姐,陸先生對她體貼得不行,陸老夫人也誇她給陸家開枝散葉,是個好兒媳。”
“至於你......”住持露出一絲嫌惡,“你雖然也算年輕,但我勸你還是別想那些有的沒的,時刻注意你的身份,本本分分伺候,陸先生應該不會虧待你。”
2
住持走後,我忍不住癱坐在地上,淚水流了滿面。
“蘇諾諾,陸雲琛,你們很好。”我慘然失笑。
我作爲蘇家被人販子拐走的親女兒,流落在外十五年,十八歲回到蘇家,與陸雲琛戀愛四年,訂婚三年。
顛沛流離半生,以爲最後得償所願。
原來,終究還是抵不過陸雲琛與養女蘇諾諾的青梅竹馬之誼。
他可以和蘇諾諾三年懷三胎,在我面前,他卻總是一副清冷自持看破紅塵的模樣。
他會貼心照顧嬌妻和稚子,跟我提起的,只有青燈黃卷和未來無數的苦修。
爲了蘇諾諾,他甚至要一輩子把我困在寺院裏。
我當即收拾東西下山,決定要立刻擺脫陸雲琛的算計與掌控。
去銀行取錢時,櫃員拿着我的卡識別了三次,遺憾地告訴我:
“對不起女士,您的銀行卡失效了,而且卡里沒有任何存款。”
震驚之下,我跑遍所有銀行,他們都告知我同樣的結果。
還建議我去核實一下自己的戶口和身份。
工作人員接過我的身份證,噼裏啪啦查完,跟我說:
“因遷居國外的原因,您國內的戶口和身份證已於三年前被註銷。”
“您名下的財產被您的一位親屬代爲領走,署名是蘇諾諾。”
“換句話說,您在國內是黑戶,而且您身無分文。”
工作人員看我可憐,勸我說:
“實在不行,您聯繫國內的親友去投奔一下?”
我渾身發抖。
我根本沒出過國,陸雲琛當初只說替我辦理長期居住寺院的手續。
以爲他這麼做的目的是讓我安心陪他,我放心地把所有證件都交給了他,沒有多過問。
想不到,他竟然把我銷了戶,連同存款都落到了蘇諾諾的手上。
我名下可是有十幾個億的嫁妝錢啊!
爸爸當初給我這筆錢時還開玩笑說,就算將來陸雲琛對我不好也不用怕,反正賬戶上有十幾個億呢,天底下的男人多了去了,就算花錢招個贅婿也會有好多人排隊願意。
爸爸還說,蘇諾諾只是養女,每個月會打給她幾萬塊生活費,如果願意好好工作的話,以後還可以讓她留在企業裏輔佐我。
在我和陸雲琛的訂婚禮上,蘇諾諾捧花走在我身邊,還特意擁抱我爲我送上祝福。
“姐姐,你要和姐夫幸福長久地在一起啊。”
看着她溫柔嫺靜的側臉,我以爲她已經放下了和陸雲琛的從前。
原來根本沒有。
蘇諾諾還把我賬戶裏的存款給奪走了,這背後一定少不了陸雲琛的幫助。
我拿出手機,要給家裏人打過去。
可當我嘗試撥打號碼時,我徹底迷茫。
我竟然被所有的家人給拉黑了!
我難以置信,千方百計終於聯繫上蘇家的保姆,她對我鄙夷至極:
“知雅小姐,請你以後不要再聯繫蘇家的人了。”
“三年前你私自跑到海外尋歡作樂,老爺多次喊你回家你不聽,連老爺病危蘇家震動的那段日子,你也不回來看一眼,反倒是諾諾小姐很孝順,在牀前親自伺候了半年。”
“而且諾諾小姐還和陸少爺有了孩子,兩個人感情很穩定,小少爺和小小姐也很得老爺的歡心,老爺已經把諾諾小姐欽點爲蘇家下一任繼承人了。”
“老爺對你徹底心寒,早就宣佈不認你這個女兒,反正老爺也給了你一輩子花不完的錢,你自己在外面想怎麼活怎麼活吧,不要再打電話來騷擾我們。”
3
保姆的話讓我僵立當場,久久沒有反應過來。
手機摔在地上,我緩慢彎腰撿起來,屏幕的裂痕把我的臉分割成扭曲的好幾瓣。
“我是被冤枉的!他們污衊我!”
我終於失控大喊。
我當即跑去我爸的公司大樓,想去辦公室裏找到他,當面跟他解釋清楚。
我並不是沒有孝心,更沒有出國作樂,我一直被陸雲琛困在山上,過着最清苦的生活。
可那間辦公室已經被改裝成了蘇諾諾的辦公室兼兒童樂園。
我一進門,就看到有個男寶寶在歪歪扭扭學走路,還有個女寶寶在地上翻滾和爬行。
蘇諾諾一襲老錢風的職業女性形象,坐在總裁專屬座椅上,面目柔和地看着孩子們。
發現是我,她的抬眼中閃過驚訝,而後從容不迫起身說了聲:
“姐姐,你怎麼有雅興到我這來?”
令我意外的是,陸雲琛竟然也在。
他從裏間走出來,拿着寶寶們的尿布和奶瓶,還有一個給哺乳期懷孕的蘇諾諾用的吸奶器。
孩子們看到爸爸的身影,立刻往他身上撲,陸雲琛一手一個抱起來,滿眼的溫柔慈愛,哪裏還有半分佛子的清冷?
他們一家四口,不,是一家五口其樂融融圍在一起,我完全是多餘的那個。
我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讓我難以呼吸的地方。
陸雲琛皺起眉頭:
“我說怎麼在寺院裏找不到你,竟然跑到這來了。”
“如你所見,我和諾諾有了孩子,而且不止一個,照顧起來真的很麻煩。不過知雅,你放心好了,我們以後也會有孩子的。”
他輕描淡寫地打發我:
“你先回去吧,尼姑堂裏有我特意爲你栽種的蘭花,那邊空氣清新,你住起來會更舒適。”
陸雲琛連頭都不想抬。
我深吸一口氣。
在他們面前,我被迫把所有的委屈咽入腹中,裝作鎮定的姿態。
“我今天是來找我爸的,我有事要跟他老人家解釋,至於你和蘇諾諾,我懶得管。”
陸雲琛更加不悅:
“你要去找爸告諾諾的狀,還是告我的狀?”
“蘇知雅,當初是你自己願意留在山上,我沒有強行挽留過你。”
“諾諾本來在蘇家住得好好的,你一回來,她就失去了繼承權,你不覺得這樣對她太殘忍嗎?”
蘇諾諾一聽,便委屈到眼眶通紅,拉住陸雲琛的袖子低頭啜泣。
陸雲琛放下一個孩子,安慰拍了拍蘇諾諾的背:
“我只是幫諾諾拿回屬於她的東西,你有甚麼可打抱不平的?”
“好了蘇知雅,我答應你,等安頓好諾諾母子,就會給你名分。”
“你是諾諾的姐姐,要有耐心等,知不知道?”
陸雲琛還要我等甚麼?
等他們三胎落地,等全國乃至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陸太太是蘇諾諾嗎?
這樣一文不值的感情,這種混亂不堪的局面,我選擇主動退出。
蘇諾諾湊過來,下眼瞼仍然紅紅的:
“姐姐,都是我不好,我這個易孕體質實在太能生了,你要怪就怪我,千萬別跟姐夫置氣。”
“不要你假惺惺!”我下意識甩開她。
我根本沒用力,連推都沒推她,她卻直愣愣撞在旁邊的桌角上,撞到的位置還是肚子。
蘇諾諾頓時發出慘叫,“我肚子好痛啊!救命!”
“姐姐,我都跟你道歉了,你爲甚麼還是不肯原諒我?”
兩個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驚動了六個奶媽一起衝進屋子。
陸雲琛當即打橫抱起蘇諾諾直奔醫院,走之前衝我撂下狠話:
“諾諾肚裏的孩子要是有甚麼好歹,蘇知雅,我要你好看!”
4
陸雲琛沒給我好臉色,保安也拉着臉過來驅趕我。
我麻木地離開這棟大樓,返回蘇家老宅。
結果發現,人去樓空。
附近的人說蘇老爺子搬到海南養病去了。
我身上沒錢,還飢腸轆轆,又趕上天黑,實在沒辦法找個長椅先躺下睡會兒。
沒想到蘇諾諾竟然報警抓我。
他們的手電筒差點晃瞎我的眼。
“蘇諾諾女士稱你非法潛入她的辦公室,竊取蘇氏集團的商業機密,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我人都傻了,有氣無力地喊冤:
“我沒有!蘇諾諾又在騙人,她又想害我!”
我被帶到警局,卻因爲我早就被銷戶,所有個人證件均失效,警察將我認定爲從國外到國內的偷渡客。
“按照法律,我們要把你遣返回去。”
“蘇諾諾女士也向我們提供了你目前的戶籍所在國——”
警察頓了一下,說:“柬埔寨。”
經過查證,我的戶口竟然真的被轉到了柬埔寨。
我被臨時扣押在警局裏,只等運送我的船隻停泊到港口,我就要坐船去那個陌生落後的國度。
哪怕我解釋到嘴皮磨破,也無濟於事,根本沒人相信我的話。
躺在關押我的小單間裏,我徹夜難眠。
每一個夢都極爲混亂,我總是大汗淋漓地醒來。
登船日到來,我還像在做夢一樣,頂着偷渡客的頭銜,站在巨大到讓我喘不過氣的遠洋輪船前。
“船就要開了,別磨蹭,快點上去。”身後有人催促我。
強烈的冤屈感沖刷着我,我試圖抓住最後的希望,拼命懇求警察給我一個打電話的機會。
可我已經聯繫不上蘇家人了,只能咬牙打給陸雲琛。
嘟嘟聲響了半天,他總算接通,我剛要開口就被無情打斷。
陸雲琛的語氣裏夾雜些許的不耐煩:
“我在醫院陪諾諾做檢查,很忙,有甚麼事回頭再說。”
說完他就掛了。
這一刻,我的心徹底冰涼。
我就這樣失去了最後的求救希望。
我再次受到催促,不得不邁開腳步。
每一步臺階走得無比沉重。
之前有個老警察提醒我,說那邊現在局勢混亂,等我遣返回去,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別被綁架到園區。
可我哪有甚麼手段來自我保護。
蘇諾諾可以把我的身份弄到柬埔寨,也能找人在那裏悄悄要了我的命。
看來等着我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我曾經在佛前誦過那麼多的經文,沒想到福報都加到了蘇諾諾的身上。
連寺院也是假的,只有牢籠是真的。
我唯一放不下的只剩爸爸那邊。但我可能沒機會再去解釋了。
瓢潑大雨沖刷我全身,我毫無知覺。
絕望等待着命運最終審判的到來。
不知道怎麼回事,本來催得厲害的警察消失了身影,輪船也遲遲沒有開。
有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將一把黑傘舉到我的頭頂。
抬頭看到他的那一刻,我滿眼不可思議。
他輕啓薄脣,聲線溫柔:
“我已經替您跟老爺那邊解釋清楚,老爺現在已經解除了對您的誤會。”
“大小姐,我來接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