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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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媽,這個月的工資到賬了,你查收一下。”我一邊脫鞋一邊說。

表姐趙曉雅也在,看見我,她臉上閃過一瞬間的不自然。

隨即揚起甜甜的笑:“晚晚回來啦,今天加班這麼晚,辛苦啦。”

我沒理她,目光落在茶几的存摺上。

“媽,那是我的工資卡存摺?”我走過去。

李秀珍慌亂地想收起來,但已經來不及了。

我拿起存摺翻開,最後一頁的餘額顯示:3.28元。

我眨了眨眼,以爲自己看錯了。

往前翻,最近一筆交易記錄是三天前:轉賬支出 420,000.00元。

再往前翻,上個月:轉賬支出 86,000.00元。

我的手指開始發抖。

“媽,我的錢呢?”我問,聲音出奇地平靜。

李秀珍站起身,擠出一個笑:“晚晚,你聽媽說。”

“我問我的錢呢!”我猛地提高音量,“四十二萬!還有上個月的八萬六!我的工資卡里,爲甚麼只剩下三塊錢!”

林國棟也站起來:“晚晚,你別急,我們正要跟你說這事。”

“說甚麼?說你們未經我允許,轉走了我五十萬?”我把存摺摔在茶几上,“那是我的錢!是我十年加班熬夜攢下的首付款!”

趙曉雅小聲說:“晚晚,姑姑姑父也是爲了我好。”

“爲了你?”我轉向她,“趙曉雅,拿我的錢給你做好人?”

李秀珍拉住我的手:“晚晚,曉雅下個月結婚,她婆家那邊要求六十八萬八的陪嫁,說少了沒面子。我們湊了家裏的二十萬,加上曉雅這些年交的工資十八萬,還差三十萬......”

“所以你們就動我的錢?”我甩開她的手,“媽,那是我的錢!是我和林浩準備買房結婚的錢!”

“房子可以晚點買!”李秀珍也提高了音量,“曉雅結婚是一輩子一次的事!她沒爹沒媽,我們不多幫襯,她到婆家怎麼抬得起頭!”

又是這句話。

我聽了二十年。

七歲那年,趙曉雅父母車禍去世,她住進我家。

從此,我的房間讓給她,我的新衣服讓她先穿,我的生日蛋糕要分她一半。

現在,連我十年的血汗錢也要給她。

“那我呢?”我的聲音在顫抖,“我下個月十八號的婚禮,你們給我準備了多少陪嫁?”

客廳突然安靜了。

林國棟低下頭,李秀珍眼神閃躲。

趙曉雅小聲說:“晚晚,姑姑姑父其實給你準備了。”

“準備了甚麼?”我盯着她,“說啊,給我準備了甚麼!”

李秀珍從茶几抽屜裏拿出一個塑料袋,裏面是兩雙拖鞋,兩套睡衣,還有毛巾牙刷。

“這些都是好牌子。”她說。

我看着那個塑料袋,再看看茶几上那些轉賬憑證,突然笑了。

笑出了眼淚。

“所以,趙曉雅的陪嫁是六十八萬八,我的陪嫁是兩雙拖鞋?”

“晚晚,你別這麼比。”林國棟試圖安撫我。

“那該怎麼比?”我吼出來,“比誰更傻嗎?比誰十年如一日地把工資上交,結果全被父母拿去貼補別人家的女兒?”

趙曉雅的眼淚說掉就掉:“晚晚,你別怪姑姑姑父,都是我的錯,要不這婚我不結了。”

“曉雅你別胡說!”李秀珍立刻抱住她,“婚事都定了,請柬都發了,怎麼能不結!”

她轉向我,語氣嚴厲:“林晚,你看看你把曉雅逼成甚麼樣了!我們養你這麼大,就是讓你這麼自私自利的嗎!”

“我自私?”我指着自己,“我每月工資一萬二,交家裏一萬,自己留兩千。我三年沒買過新衣服,五年沒出去旅遊,天天加班到深夜!我省下來的每一分錢,全被你們拿去充面子了!現在你說我自私?”

林國棟重重嘆氣:“晚晚,曉雅情況特殊,她父母走得早。”

“她父母走得早,我就該死嗎!”我徹底崩潰了,“我也是你們的女兒!我結婚就不需要面子嗎!林浩家也是普通家庭,他們看到我只有兩雙拖鞋的陪嫁,會怎麼想我!會怎麼想我們家!”

趙曉雅抽泣着說:“晚晚,林浩那麼愛你,不會在意的。”

“他不在意我在意!”我抓起茶几上的轉賬憑證,“這是證據!我要報警!告你們盜竊!”

“你敢!”李秀珍衝過來搶。

我後退一步躲開,迅速用手機拍下憑證照片。

“現在,我給你們兩個選擇。”我舉起手機,“第一,把我的五十萬還回來,一分不能少。趙曉雅的陪嫁差多少,你們自己想辦法。”

“第二,我馬上報警,然後把這件事發到家族羣裏,發到你們單位,發到趙曉雅的婆家。我要讓所有人知道,你們偷親生女兒的錢給外甥女當嫁妝。”

李秀珍臉色慘白:“林晚!你這是要逼死我們!”

“是你們先逼我的!”我眼淚洶湧而出,“十年!我人生有幾個十年!我省喫儉用,我拼命工作,我連生病都捨不得請假!你們呢?你們有想過我的感受嗎!”

趙曉雅哭得更兇了:“錢已經轉到我的賬戶了,部分買了金飾,部分取現花了。”

“那就去退!去賣!”我盯着她,“趙曉雅,今天你要是不把這錢還我,我就去你公司,去你未婚夫單位,告訴所有人你是個小偷!”

“夠了!”林國棟大吼一聲。

他喘着粗氣,眼睛佈滿血絲:“林晚,我們養你二十八年,就換來你今天這樣逼我們?”

“是你們先逼我的。”我擦掉眼淚,“選吧,要她,還是要我。”

李秀珍哭了:“你怎麼能讓我們選!曉雅也是我們的女兒!”

“她不是!”我聲嘶力竭,“她姓趙!我姓林!她只是你妹妹的女兒!我纔是你懷胎十月生下來的!”

林國棟頹然坐回沙發,雙手捂住臉。

漫長的沉默。

時鐘的滴答聲在死寂的客廳裏格外刺耳。

終於,林國棟抬起頭,不敢看我的眼睛:“曉雅的婚禮不能出差錯。她婆家那邊有頭有臉,請柬都發出去了。”

我點點頭,心徹底死了。

“好,我懂了。”

我轉身回房間,開始收拾行李。

李秀珍追進來:“林晚!你要幹甚麼!”

“搬出去。”我把衣服扔進行李箱,“從現在開始,我和你們斷絕關係。”

“你瘋了!你是我們的女兒!”

“剛纔你們已經做出選擇了。”我拉上行李箱拉鍊,“從今以後,我不是你們的女兒。那五十萬,就當買斷二十八年的養育之恩。”

林國棟站在門口,聲音沙啞:“晚晚,你別衝動,錢的事我們可以再商量。”

“沒甚麼好商量的。”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我的婚禮在六月十八號,你們不用來了。”

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他們最後一眼。

李秀珍在哭,林國棟在嘆氣,趙曉雅縮在沙發裏,用餘光偷看我。

“祝你們一家三口,幸福美滿。”

我關上門,把二十八年的親情關在了身後。

電梯下行時,我拿出手機打給林浩。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晚晚?”

“林浩,”我的聲音在顫抖,“我搬出來了,來接我。”

“定位發我,馬上到。”

三分鐘後,林浩的車停在我面前。他下車接過我的行李箱,甚麼都沒問,只是緊緊抱住我。

“去我們那兒。”他說。

車開出去時,我最後看了一眼小區。

再見了,那個永遠要讓着別人的林晚。

從今天起,我只爲自己活。

第二章

林浩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廳,但很乾淨。

他幫我放好行李箱,倒了一杯溫水:“慢慢說,發生甚麼事了?”

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到那兩雙拖鞋時,我又哭了。

林浩抱住我,聲音裏有壓抑的怒火:“他們怎麼能這樣!那是你十年的血汗錢!”

“我要報警。”我說,“那是五十萬,夠立案了。”

“我支持你。”林浩拿出手機,“現在就打。”

我按住他的手:“等等,讓我想想。”

“還想甚麼?”林浩急了,“晚晚,他們這是盜竊!是犯法!”

我知道。

但我腦子裏全是母親哭紅的眼睛,父親佝僂的背影。

還有趙曉雅七歲那年剛來我家的樣子,瘦瘦小小的,抱着一個破舊的小熊。

“給我一天時間。”我說,“明天,如果他們不還錢,我就報警。”

那一晚,我幾乎沒睡。

手機一直在響,李秀珍打了二十三個電話,林國棟打了十五個。

我全部掛斷。

凌晨三點,李秀珍發來一條長微信:

【晚晚,媽知道對不起你。但曉雅真的太可憐了,她沒父母,要是嫁妝少了,婆家會看不起她一輩子。你是我們的親生女兒,你體諒體諒爸媽。那五十萬,媽以後一定還你。你先回來,我們好好商量。】

我看着這條信息,笑了。

笑着笑着,眼淚流進嘴裏,又鹹又苦。

我回復:【錢今天之內還我,否則報警。】

然後關機。

第二天早上八點,門鈴響了。

林浩去開門,門外站着林國棟和李秀珍。

李秀珍眼睛腫得像核桃,林國棟一夜之間白了半邊頭髮。

李秀珍一開口就哭了,“媽錯了,媽真的錯了。”

“錢呢?”我問。

林國棟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這裏有三萬,是我們最後的積蓄。剩下的,我們慢慢還。”

“五十萬,變成三萬?”我看着他們,“爸,媽,你們覺得我傻嗎?”

“曉雅那邊錢已經花了。”李秀珍哭着說,“買了金器,付了婚宴定金,真的拿不出來了。”

“那就去退!去要!”我聲音在抖,“那是我的錢!你們憑甚麼花我的錢!”

林國棟突然跪下了。

這個五十八歲的男人,跪在了我面前。

“晚晚,爸求你了,曉雅的婚禮真的不能取消。她婆家那邊已經通知所有親戚了,要是現在取消,她以後怎麼做人。”

“那我呢?”我問,“我的婚禮還有不到一個月,你們給我準備了兩雙拖鞋,我怎麼做人?”

李秀珍也跪下了:“晚晚,媽給你磕頭,你原諒我們這一次,以後我們一定補償你。”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父母,心裏像被刀割。

這就是我的父母。

爲了別人的女兒,跪下來求自己的女兒。

“起來。”我說。

他們沒動。

“起來!”我吼道,“你們這樣是在逼我!是在告訴我,我不答應就是大逆不道!”

林浩扶起他們:“叔叔阿姨,你們先起來,這樣解決不了問題。”

林國棟站起來,老淚縱橫:“晚晚,爸知道對不起你,但事情已經這樣了,你就當幫幫曉雅,幫幫我們。”

“幫?”我點頭,“好,我幫。”

他們眼睛一亮。

“我幫你們報警。”我拿出手機,“讓警察來處理,看這五十萬該怎麼算。”

“不要!”李秀珍撲過來搶手機。

林浩攔住她:“阿姨,晚晚已經給過你們機會了。”

李秀珍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怎麼養出你這麼狠心的女兒啊,們養你這麼大,就爲了今天被你逼死嗎。”

“狠心?”我蹲下來看着她,“媽,我七歲那年,趙曉雅搶我的新裙子,你說我是姐姐要讓着她。我十二歲,她弄壞我的生日禮物,你說她不是故意的。我十八歲,她偷看我的日記到處宣揚,你說她只是好奇。”

“現在,她偷了我五十萬,你說她可憐。”

“到底是誰狠心?”

李秀珍愣住,哭不出來了。

林國棟喃喃道:“曉雅沒父母,她真的可憐。”

“她可憐,我就活該嗎?”我站起來,“既然你們覺得她更可憐,那就好好照顧她吧。我不需要你們了。”

我走到門口,打開門:“請你們離開,以後不要再來找我。”

李秀珍還想說甚麼,林國棟拉住了她。

他們走到門口時,林國棟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裏有愧疚,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

他們選擇了趙曉雅。

從七歲那年她住進我家開始,他們就一直選擇她。

門關上了。

我靠在門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林浩抱住我:“晚晚,想哭就哭出來。”

我哭不出來。

我的心已經死了。

第三章

六月十八號,我的婚禮。

沒有父母參加,但我有林浩,有朋友,有同事。

林浩的父母把彩禮從八萬八加到了十八萬八。

他媽媽說:“晚晚,以後我們就是你爸媽。”

我穿着租來的婚紗,站在臺上時,眼睛還是忍不住搜尋。

明知道不可能,還是奢望他們會出現。

他們沒有來。

婚禮進行到一半,我收到了李秀珍的短信:

【晚晚,對不起,媽今天不能去。曉雅的婚禮出了點問題,我們要幫她處理。祝你幸福。】

我刪掉短信,抬起頭,對林浩微笑。

“我願意。”

婚禮結束後,我刷到了趙曉雅的朋友圈。

九宮格照片,全是她的婚禮現場。

最後一張是全家福,我父母穿着新衣服,站在趙曉雅和她丈夫旁邊,笑得一臉幸福。

配文:【感謝姑姑姑父給了我第二次生命,你們就是我親生的父母。】

下面幾十條評論,全是讚美。

【中國好姑姑好姑父!】

【大愛無疆!】

【曉雅真有福氣!】

沒有人記得,今天也是我的婚禮。

沒有人問,我的父母在哪裏。

林浩拿走我的手機:“別看,以後我們過自己的日子。”

我點頭,但心裏缺的那一塊,永遠補不上了。

婚後,我和林浩住進了租來的房子。

我們倆的積蓄都被我父母拿走了,首付不夠,只能繼續租房。

林浩說:“沒關係,我們再攢兩年。”

我開始拼命工作。

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週末做兼職。

林浩勸我:“晚晚,別這麼拼,身體要緊。”

“我要把那五十萬賺回來。”我說,“一分一分地賺回來。”

三個月後,我瘦了十斤,但攢了三萬塊。

我把錢存進一張新卡里,卡上寫着:自己的房子。

國慶節,林浩說:“回家看看你爸媽吧,畢竟過節。”

我搖頭:“那不是我的家。”

“他們畢竟是你的父母。”

“他們選擇趙曉雅的時候,就已經不是我父母了。”

話雖這麼說,夜深人靜時,我還是會想他們。

想媽媽做的紅燒肉,想爸爸修自行車的樣子。

但一想到那五十萬,心就硬了。

十月三號,李秀珍突然打來電話。

用的是新號碼,我沒拉黑。

“晚晚,”她的聲音很虛弱,“你爸住院了,心臟病。”

我心裏一緊,但語氣冷淡:“哦。”

“醫生說要做搭橋手術要十萬,我們沒錢了。”

“趙曉雅呢?”我問,“她不是剛收了六十八萬八的陪嫁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晚晚,曉雅那邊錢都存定期了,取不出來。”

“那就借錢。”我說,“你們不是最喜歡幫別人嗎?現在需要幫忙了,去找那些你們幫過的人啊。”

“晚晚!”李秀珍哭了,“他是你爸!你真要見死不救嗎!”

“我爸?”我重複這個詞,“我爸把五十萬給別人的時候,想過我這個女兒嗎?”

“我們錯了......真的錯了......”李秀珍哭得撕心裂肺,“你爸現在在重症監護室。醫生說再不手術就......”

“跟我有甚麼關係?”我掛斷電話。

手在抖,但我沒哭。

林浩看着我:“要不去看看?”

“不去。”我說,“去了,他們又會說,還是親生女兒好。然後繼續對趙曉雅好。”

我太瞭解他們了。

果然,第二天,趙曉雅發朋友圈:

【姑父生病住院,心疼。轉了一萬塊給姑姑,希望姑父早日康復。】

配圖是轉賬記錄。

下面又是一片讚美:【曉雅真孝順】【姑姑姑父沒白疼你】

我笑了。

十萬的手術費,她轉了一萬,還特意發朋友圈。

真會做人。

三天後,李秀珍又打來電話。

這次是林浩接的。

掛斷後,林浩說:“你爸手術做了,錢是借的高利貸。”

“哦。”

“你媽說,趙曉雅答應每月還兩千,但暫時只能還這麼多。”

“嗯。”

“晚晚,你真的不打算管了?”

“不管。”我說,“這是他們的選擇,他們自己承擔後果。”

第四章

年底,我攢夠了十萬塊。

加上林浩的積蓄,我們終於付了首付,買了一套小房子。

搬家那天,林國棟和李秀珍來了。

他們站在門口,手裏拎着一袋水果,侷促不安。

“晚晚,聽說你買房了。”李秀珍小聲說。

“嗯。”

“錢夠嗎?不夠媽這裏還有點。”

“不用。”我說,“你們的錢留着給趙曉雅吧,她不是剛懷孕嗎?需要錢的地方多。”

李秀珍眼圈紅了:“曉雅她其實沒怎麼管我們,你爸生病那十萬,現在還欠八萬。”

“哦。”

“她每月說還兩千,但經常忘記,上次三個月沒給,我問她,她說手頭緊。”

“跟我有關係嗎?”我問。

李秀珍哭了:“晚晚,媽知道錯了,我們現在日子很難過,高利貸天天來催。”

“那是你們自找的。”我關上門,“再見。”

門關上前,我看到林國棟的背更駝了。

但我沒心軟。

心軟了二十八年,換來了甚麼?

兩雙拖鞋。

春節,我和林浩去他父母家過年。

年夜飯上,他媽媽給了我一個大紅包:“晚晚,這是壓歲錢,以後每年都有。”

我哭了。

不是因爲錢,是因爲我忽然明白,甚麼叫家人。

家人不是血緣,是心疼,是尊重,是把你放在第一位。

正月初三,趙曉雅突然給我打電話。

“晚晚,你能不能借我五萬?我老公生意失敗,急需週轉......”

“不能。”

“你怎麼這麼絕情!我是你表姐!”

“表姐?”我笑了,“趙曉雅,你拿走我五十萬的時候,想過我是你表妹嗎?”

“那是姑姑姑父願意給的!”

“現在我不願意給。”我掛斷電話。

林浩問:“她又來要錢?”

“嗯。”我點頭,“看來六十八萬八的陪嫁,也沒讓她過得多好。”

正月十五,李秀珍又來找我。

這次她不是一個人,還帶着一個律師。

“晚晚,我們要告趙曉雅。”她說。

我愣住了:“告她甚麼?”

“告她詐騙。”李秀珍拿出幾張紙,“她根本不是甚麼富二代,她老公的生意也是假的。他們騙走了我們的錢,現在人跑了。”

我接過那些文件看。

趙曉雅的丈夫,所謂的企業家,其實是個騙子。用結婚的名義,騙了幾家人的陪嫁和彩禮,然後捲款跑路。

趙曉雅也是受害者,但她知情。

她早就知道丈夫有問題,但還是配合他演戲,就是爲了騙錢。

“你們怎麼現在才發現?”我問。

李秀珍哭得說不出話。

林國棟說:“她一直僞裝得很好,對我們噓寒問暖,經常買東西,我們以爲她是真的孝順。”

“所以你們把所有的錢都給了她,連我的五十萬也搭進去了?”

他們點頭。

“活該。”我說。

李秀珍跪下來:“晚晚,媽求你了......幫幫我們......高利貸天天來催,說要砍你爸的手......”

“那就砍吧。”我說,“反正你們爲了趙曉雅,連親生女兒都可以不要,一隻手算甚麼。”

“林晚!”林國棟怒了,“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我說的是實話。”我看着他們,“是你們教我的,別人的事比自己的事重要,別人的命比自己的命重要。我現在學會了,你們不滿意嗎?”

李秀珍癱坐在地上:“我們錯了。”

“錯在哪裏?”我問,“錯在不該偷我的錢,還是錯在偷了錢還被騙?”

“錯在不該偏心。”李秀珍哭着說,“錯在不該爲了面子,委屈自己的女兒。”

“晚了。”我說,“我已經不是你們的女兒了。”

律師開口:“林小姐,現在的情況是,如果你父母不能還清高利貸,可能會有生命危險。趙曉雅夫婦已經逃往國外,錢追不回來了。”

“所以呢?”我問,“需要我幫他們還債?”

“你是他們唯一的親人。”

“我不是。”我打斷他,“從他們選擇趙曉雅那天起,我就不是了。”

我看向父母:“你們有兩個選擇。第一,賣房子還債。那套房子值一百萬,還了債還能剩點。”

“第二,我幫你們還十萬,剩下的你們自己想辦法。條件是,籤斷絕關係協議,以後生老病死,與我無關。”

李秀珍瞪大眼睛:“你要跟我們斷絕關係?”

“是你們先斷絕的。”我說,“選吧。”

林國棟顫抖着手:“晚晚,你真的這麼恨我們?”

“我不恨你們。”我說,“我只是不愛你們了。”

他們最終選擇了第二個方案。

籤協議那天,李秀珍一直哭。

林國棟手抖得籤不了字。

我幫他把名字簽完。

“好了。”我把協議收起來,“十萬塊明天打到你們卡上。以後,我們兩清了。”

李秀珍抓住我的手:“晚晚,給媽一個彌補你的機會。”

“我給過你們很多次機會。”我抽回手,“在你們一次次選擇趙曉雅的時候,我給過你們機會。在你們偷我錢的時候,我給過你們機會。在你們跪下來求我原諒的時候,我給過你們機會。”

“是你們自己不要的。”

走出律師事務所時,陽光刺眼。

我抬頭看着天,第一次覺得,呼吸是自由的。

林浩在車上等我。

“辦完了?”他問。

“嗯。”我係好安全帶,“走吧,回家。”

“不後悔?”

“不後悔。”我說,“心軟了二十八年,夠了。”

車開出去時,我看到父母站在路邊,相互攙扶着,像兩棵枯樹。

但我不回頭了。

他們的路是他們自己選的。

我的路,我要自己走。

第五章

一年後,我和林浩搬進了新家。

房子不大,但裝修得很溫馨。

我懷孕了,三個月。

林浩的媽媽每天來照顧我,變着花樣給我做飯。

“晚晚,多喫點,你現在是兩個人。”

我看着碗裏堆成小山的菜,鼻子一酸。

“媽,謝謝你。”

“傻孩子,說甚麼謝。”她摸摸我的頭,“你是我兒媳婦,就是我的女兒。”

孕五月時,我在商場遇到了李秀珍。

她在做保潔,穿着藍色的工作服,正在擦玻璃。

看到我,她愣住了,手裏的抹布掉在地上。

我本想繞開,但她追了過來。

“晚晚......你懷孕了?”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

“嗯。”

“幾個月了?”

“五個月。”

“真好。”她眼圈紅了,“是男孩還是女孩?”

“不知道,沒查。”

她搓着手,侷促不安:“你爸上個月走了。”

我愣了一下。

“心臟病又犯了,沒搶救過來。”她低着頭,“走的時候,一直喊你的名字。”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

“趙曉雅呢?”我問。

“沒回來。”李秀珍苦笑,“打電話說在國外回不來,轉了兩千塊錢。葬禮是我一個人辦的,親戚們幫忙湊的錢。”

“哦。”

“晚晚......”她抬起頭,眼裏有淚,“媽現在一個人......住在出租屋......一個月兩千退休金,不夠花......”

“所以呢?”我問。

“你能不能......讓我去看看孩子?我做外婆的......”

“不能。”我說,“我的孩子,不需要一個偷過她媽媽錢的外婆。”

李秀珍哭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晚晚,你就不能原諒媽一次嗎......”

“我原諒過你們很多次。”我說,“從七歲到二十八歲,我每天都在原諒你們。但你們呢?你們變本加厲。”

“我老了,沒幾年了。”

“那是你的選擇。”我說,“你選擇了趙曉雅,就要承擔選擇的結果。”

我轉身要走,她拉住我的袖子。

“晚晚,媽最後問你一句,你真的一點都不愛我們了嗎?”

我看着她花白的頭髮,佈滿皺紋的臉,還有那雙曾經很漂亮、現在渾濁的眼睛。

“愛過。”我說,“很愛很愛。但現在,不愛了。”

我抽回袖子,離開了商場。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原地,像個迷路的孩子。

但我沒有回去。

有些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有些愛,耗盡了就是耗盡了。

晚上,林浩回家,看我情緒不對。

“怎麼了?”

“遇到我媽了。”我說,“我爸走了。”

他抱住我:“想哭就哭吧。”

我搖搖頭:“哭不出來。就是覺得......有點空。”

“正常。”他說,“畢竟是你爸。”

“我不是難過他走了。”我說,“我是難過,他走的時候,我居然一點都不難過。”

林浩嘆了口氣:“晚晚,你太壓抑自己了。”

“我沒有。”我摸着自己的肚子,“我只是學會了,怎麼保護自己,保護我的孩子。”

我不會讓我的孩子經歷我經歷的一切。

不會讓她讓出房間,不會讓她讓出新衣服,不會讓她讓出父母的愛。

更不會讓她讓出十年的血汗錢。

我的孩子,會得到全部的愛。

完整的,唯一的,毫無保留的愛。

第六章

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兒。

我給她取名林悅,喜悅的悅。

我希望她的一生,都充滿喜悅。

林浩的媽媽搬來和我們一起住,幫忙帶孩子。

“晚晚,你去上班,孩子交給我。”

“媽,辛苦你了。”

“辛苦甚麼,我高興還來不及。”

有了孩子後,日子過得飛快。

轉眼,悅悅三歲了。

清明節,我帶她去給外公掃墓。

墓園很安靜,我找到林國棟的墓碑,把花放下。

悅悅問:“媽媽,這是誰?”

“這是外公。”

“外公去哪裏了?”

“去很遠的地方了。”

“他爲甚麼不來看悅悅?”

“因爲他做錯了事,不敢來。”

悅悅似懂非懂,但還是對着墓碑鞠了個躬:“外公你好,我是悅悅。”

我摸摸她的頭:“悅悅真乖。”

掃完墓,下山時,我遇到了李秀珍。

她拄着柺杖,背更駝了。

看到我,她眼睛亮了一下,但沒敢上前。

悅悅問:“媽媽,那個奶奶是誰?”

“一個認識的人。”

“她爲甚麼一直看我們?”

“因爲悅悅可愛。”

我帶着悅悅從她身邊走過。

擦肩而過時,我聽到她小聲說:“晚晚......孩子真可愛......”

我沒回頭。

上車後,悅悅說:“媽媽,那個奶奶哭了。”

“嗯。”

“她爲甚麼哭?”

“因爲她做錯了事,後悔了。”

“那媽媽爲甚麼不原諒她?”

我看着女兒清澈的眼睛:“悅悅,媽媽教你一件事。不是所有的錯,都值得原諒。有些人傷害了你,說一句對不起,就想讓你當做甚麼都沒發生。這不公平。”

“那該怎麼辦?”

“離他們遠一點。”我說,“保護好自己,不給他們第二次傷害你的機會。”

悅悅點點頭,雖然她不一定懂。

但我希望她記住。

記住要愛自己,保護自己。

不要像我一樣,傻傻地愛了二十八年,換來了兩雙拖鞋。

車開出去時,我從後視鏡裏看到,李秀珍還站在原地,朝我們揮手。

她的手很瘦,像枯樹枝。

但我沒有停車。

有些路,走錯了就是走錯了。

有些親情,斷了就是斷了。

回到家,林浩已經做好飯。

“掃墓回來了?”

“嗯。”

“見到你媽了嗎?”

“見到了。”

“說了甚麼?”

“甚麼都沒說。”

林浩拍拍我的肩:“喫飯吧。”

飯桌上,悅悅嘰嘰喳喳說着今天的事。

“悅悅給外公鞠躬了!”

“悅悅看到一個奶奶哭了!”

“媽媽說不原諒她!”

林浩看了我一眼,我搖搖頭。

喫完飯,我哄悅悅睡覺。

“媽媽,講故事。”

“好,講甚麼故事?”

“講媽媽小時候的故事。”

我想了想,說:“媽媽小時候,有一個表姐,她來媽媽家住。媽媽把最喜歡的房間讓給她,把新衣服讓給她,把生日蛋糕讓給她。”

“媽媽真好。”

“不好。”我說,“媽媽應該把這些都留給自己。”

“爲甚麼?”

“因爲那些是媽媽的東西。”我親了親她的額頭,“悅悅記住,屬於你的東西,不要輕易讓給別人。愛你的人,不會要求你讓。不愛你的人,不值得你讓。”

悅悅睡着了。

我看着她安靜的臉,心裏一片平靜。

那些年受的委屈,流的淚,失去的錢。

都過去了。

現在的我,有愛我的丈夫,有可愛的女兒,有溫暖的家。

這就夠了。

至於原諒不原諒,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終於學會了,怎麼愛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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