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雪崩時,救援直升機只能帶走兩個人。

丈夫護着蘇苒踩上軟梯,回頭丟下一句:

"苒苒體弱,你一向堅強,等下一批救援。"

我想告訴他,三年前雪夜尋他落下腿疾,根本受不得寒。

可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意識消散前我還在想——他要是折返,我就拒掉南方的調令,留在他身邊。

等了一整夜,甚麼都沒等到。

再睜眼,我第一件事是打開手機。

像每次他讓我失望後一樣,忍不住想看他有沒有找過我。

毫無意外,甚麼都沒有。

我刷到了蘇苒昨晚的朋友圈。

配圖是她擦破皮的手背,和一截熟悉的衣袖。

"某人大驚小怪,守了一夜都不肯閤眼。"

看着那截熟悉的衣袖,我心底最後的委屈也散乾淨了。

她擦破了皮,他守了一夜。

我在雪裏埋了一夜,他連句話都沒有。

以前看到這些,我會心口發酸,勸自己再等等。

這次沒有了。

像凍了太久的人,連疼都感覺不到了。

護士問我要不要通知家屬。

我平靜地鎖上屏幕。

"不用了,沒有家屬。"

看着窗外未融的積雪,我給律師發了消息:

“離婚協議不用壓着了,走流程吧。”

隨後,點開公司系統,按下了調往南方的確認鍵。

......

我拖着打了支具的左腿,從出租車上下來。

司機幫我把柺杖遞過來,看了眼我慘白的臉色:"姑娘,要不要幫你送上去?"

"不用,謝謝。"

電梯裏我靠着牆,給陸衍清發了條消息。

【我出院了,腿傷得挺重,醫生說不能再受寒。】

發完,我盯着屏幕等了三十秒。

他回了個"嗯"。

我笑了一下,把手機收進口袋。

掏鑰匙開門的時候,聽見客廳有說笑聲。

玄關多了一雙奶白色的小羊皮鞋。

我拄着拐走進去,看見陸衍清蹲在沙發前面。

手裏捏着棉籤,正在給蘇苒手背上那道淺淺的擦痕上藥。

茶几上擺着碘伏、紗布、無菌棉片、創可貼。

一整套,像在伺候甚麼了不得的大傷口。

蘇苒縮着手,嘶了一聲:"疼......"

"忍一下,別動。"

他的聲音低而溫柔,"我輕點,馬上好。"

我站在玄關,拄着拐,左腿打着支具,身上還穿着醫院發的病號服外套。

他們誰都沒注意到我。

我在雪地裏埋了一整夜的腿,他問都沒問一句。

她擦破一層皮,他像供祖宗一樣伺候着。

"好了。"陸衍清貼好創可貼,抬頭——

終於看見我了。

他的眼神頓了一下。

目光從我臉上掃到支具上,再掃到柺杖上。

我看見他喉結動了動。

但他沒有站起來。

"回來了?"他的語氣很淡,"腿怎麼了?"

"凍傷。"我說,"醫生說要靜養三個月。"

"嗯。"

他低頭把茶几上的藥品收拾了一下,又補了句:"苒苒手上傷口有點發炎,我先處理完。你自己先歇着。"

又一次。

永遠是蘇苒排在前面。

蘇苒這時候看見我了,立刻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表情:

"宋姐!你沒事吧?天哪你的腿怎麼這樣了?昨晚雪崩真的好嚇人——"

她頓了頓,又說:"陸哥昨晚守了我一夜,我都跟他說你那邊更危險,他說你一向堅強,肯定沒事的......"

一向堅強。

肯定沒事。

以前聽到這種話,我會心口發酸,會紅眼眶,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哭。

這次甚麼感覺都沒有了。

"嗯,辛苦了。"我說。

然後拄着拐,轉身往臥室走。

身後安靜了兩秒。

我知道陸衍清在看我。

他在等——

等我像以前那樣摔門,紅着眼質問"你爲甚麼總是這樣對我"。

可我沒有。

我關上門,坐在牀邊,打開手機。

調令狀態:審批中,預計三個工作日出結果。

我打開日曆,標註了一個倒計時:還有三天。

晚上九點,蘇苒走了。

屋子安靜下來,我的腿疼得厲害。

凍傷加上舊傷復發,膝蓋腫得像個饅頭,一抽一抽地往骨頭縫裏鑽。

我咬着嘴脣沒出聲。

門外傳來腳步聲。

陸衍清經過臥室門口,步子頓了一下。

我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他推門進來,哪怕只是問一句"要不要去醫院"

門外安靜了兩秒。

然後腳步聲遠去。

接着是他打電話的聲音,隔着一道牆傳過來,清清楚楚:

"苒苒到家了嗎?路上冷不冷?明天我送你去複查,手別碰水......"

我閉上眼睛。

手機亮了,是律師的消息:【離婚協議已擬好,確認寄出?】

我回:【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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