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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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陪我回府省親,宿醉當晚,庶妹衣衫凌亂從他房中出來。

他跪在我面前猛扇自己的臉,

“阿凝,都怪我喝醉了酒,以爲送解酒藥人是你。

你要打要罰都可以,只求你不要折磨自己。

她是你親妹妹,何去何從,任你安排。”

感受到他不亞於我的痛苦,我心軟了。

庶妹與我一同長大,不忍她下半生青燈古佛,我將她抬爲陸行嶼的妾。

他撫着我的發嘆我心軟,

“放心,她是你妹妹,我絕不碰她。”

入府第一個月,庶妹待在小院中,安分守己,陸行嶼也從不過問。

第二個月的某一日,陸行嶼下值太晚,怕擾了我安睡,去了她的海棠院。

次日,她收拾行李搬去了莊子。

陸行嶼卻將我綁上閣樓,他的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我的大半個身子被迫探出欄杆。

他紅着眼,幾欲崩潰。

“她一個孤苦無依的庶女,過得本就艱難,你爲何不願給她留條活路?”

“半個時辰,見不到簌簌,你便下去給你那惡毒的娘陪葬。”

曾經,他連我被木刺扎一下手指都要心疼半天。

如今,他卻親手在我身上留下血痕。

我笑得悲涼,給他指了路。

陸行嶼奪門而去,我叫來侍女冷月。

“去告訴你主子,就說改嫁的事,我答應了。”

......

冷月是晉王留在我身邊的丫鬟,其貌不揚,卻是暗衛出身。

聞言,她從袖中拿出白玉藥瓶。

“夫人,主子聽說沈簌簌進府,吩咐屬下務必護好您,近日已送來不少傷藥。”

話落,她狀若無意掃了眼我用圍脖遮起的地方。

我僵硬笑了下。

原來他一早就看得明白,只我還愚人愚己,自欺欺人。

上完藥,我被冷月引至一處看似普通的酒樓。

男人身着玄色風氅,看見我脖子上的傷,下意識伸手。

又剋制放下,滿臉冷意。

“他竟敢對你動手?”

我苦笑了下。

“王爺料事如神,果然未到三年。”

他母妃與我母親是手帕交,我們幾乎一同長大。

蕭景珩十四歲起便去了邊關,至此我們見面機會越來越少。

彼時我並不知他心意,及笄那年,我貪玩獨自外出卻遇地痞,被陸行嶼救下,自此對他一見傾心。

得知我婚事,蕭景珩不顧軍令,千里奔赴,終在我成親前一日趕回,向我表明心跡。

他料定陸行嶼不會如他承諾的那般只守着我一人,我不信,我們以三年爲期,若三年後他違背承諾,我便改嫁。

我既不信陸行嶼會另有二心,更不信他會連短短三年都撐不過。

可他卻愛上了我庶妹,那個我從小到大護着的妹妹。

而如今,距我們成婚,還不到一年半。

蕭景珩看着我,目光剋制。

“你若仍有顧慮,我絕不逼你。”

我笑了笑,“願賭服輸,王爺請皇上賜婚吧。”

蕭景珩目光微暖。

“這纔是我認識的阿凝,我答應你,十日內,賜婚聖旨定會出現在你面前。”

我這才意識到,他在我面前,竟從不自稱本王。

當晚,陸行嶼一夜未歸。

第二日清晨,我被院內的嘈雜聲吵醒。

打開門,沈簌簌正在院子裏哭得梨花帶雨。

她掙扎着身子,努力要出院門。

“我答應了姐姐,絕不與她爭夫君,夫君若執意留我,便留下我的屍首吧......”

陸行嶼死死抱住她。

“簌簌,經此一事我才明白,我早已離不開你。

“你不是擔心夫人責怪?我便帶你親自來問問她!”

“她若當真如此善妒,我便休了她,再娶你。”

陸行嶼眼底的情誼真摯熾熱,看向沈簌簌的眼神,像看這世上唯一的珍寶。

曾幾何時,我也曾在那雙眼睛中,看到被如此珍愛的自己。

剛成親那年,他隨上峯去應酬喫酒,無視歌姬殷勤,全程獨坐一旁,引得同僚嘲笑他家有悍妻,他卻反以爲榮。

回來時見我扭過身子不願搭理,還高興我因在意他而喫醋。

如今時過境遷,他卻只覺是我善妒。

“簌簌,只要你願留下,你讓我做甚麼都可以......”

他緊緊摟住她的腰不放,沈簌簌臉上卻一瞬間閃過驚慌,

“夫君快鬆手,別傷着孩子......”

話音未落,她像是意識到甚麼,忙捂住嘴。

陸行嶼一愣,隨即狂喜。

“孩子?簌簌,你是說,我們有孩子了?”

沈簌簌忙往後躲,臉上是欲蓋彌彰的慌亂,“不、不是的,夫君聽錯了......”

陸行嶼卻立馬叫來府醫,很快確認她已有近兩月身孕。

我死死掐着手,良久,緩緩地鬆開,掌心裏佈滿了指甲印。

我扯起脣角看向二人,

“恭喜夫君和妹妹。”

2

距離我們回府省親還不到兩個月。

距將沈簌簌接進府,也不過一個半月。

男兒膝下有黃金,男兒有淚不輕彈。

當日他哭着跪下求我,說只要不和離,我想怎樣都可以。

庶妹更是在我腳邊哭得近乎暈厥,幾度欲當場撞死向我明志。

我以爲是陰差陽錯,是造化弄人,我告訴自己不怪妹妹,也不怪他,發生這樣的事誰都不願。

我心疼他們,將自己的痛苦深深埋藏,努力撫平他的愧疚,給沈簌簌安排最好的出路。

這就是我換來的結果。

陸行嶼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地將沈簌簌攬入懷中。

“簌簌,孩子,我們竟有孩子了!”

“你真好,謝謝你願意爲我生孩子,從此我們一家人再不分離!”

沈簌簌卻面帶苦笑。

突然她一把推開陸行嶼,轉身向我跪下來。

哭求道:“嫡姐,你想怎樣對我都可以,求求你,放過我的孩子吧!”

“你知道的,從小到大,我甚麼都不會與你爭,也從來都爭不過你的。”

“我只是......太愛陸郎了,還有這個孩子,這是我們唯一的孩子......

“你怎麼對我都可以,只求你千萬別S他......“

像是一瞬間明白了甚麼,陸行嶼驟然抬頭,眼裏盡是警惕和防備。

我甚至來不及開口,他已臉色鐵青。

“沈凝,你若有甚麼不滿,便衝我來。

“以往在沈家,你欺壓她便罷了,以後若再讓我發現你動甚麼歪心思,我絕不會像岳父那樣縱容手軟。”

“以後簌簌就在海棠院養胎,沒我的准許,你不許隨便出入!”

說完,似是做好了我會哭鬧,抑或發火的準備,他肅目以待。

我卻自嘲笑了下,淡淡點了點頭。

“既如此,那就按夫君說的辦吧。”

他愣了愣,像是沒想到我這麼好說話,臉上一瞬間閃過複雜。

放緩聲音道,

“放心,無論如何,你都是這府裏的主母,除了海棠苑,這府裏你無處不能去。”

“以後不管我和簌簌有幾個孩子,你都是他們的嫡母。”

“府裏還是由你主持中饋,只要你安分守己,該給的正室份例,不會少了你。”

我笑了笑。

“那便多謝夫君了。”

陸行嶼很滿意,抱起眼睛紅腫的沈簌簌離開。

而她摟着他的脖子,不經意回頭看了我一眼,眼底得意盡顯。

可我已不在乎。

最多不過十日,再之後,這府裏的一切,再與我無關。

一場鬧劇結束,府中的風向跟着變了。

從這日起,雖依然是我主持中饋,下人卻已學會見風使舵。

譬如以往莊子上送來的好東西,多由外管事處登記在冊,再由我統一分配。

如今卻越過我,直接遞到了沈簌簌面前。

小廚房更是從早到晚供着沈簌簌的飯菜,甚至顧不得正院的餐食,只因沈她說孕婦多飢,需時刻備着。

這日,一直到天色將黑,晚飯還未送來。

我讓丫鬟翠柳再去催一催,足足大半個時辰,她才空着手回來。

跪下向我請罪,說是飯菜被她在路上不小心弄砸了,讓我再等一等。

我卻一眼看出她身姿僵硬,緩緩坐直了身子。

“把褲腿撩起來,我看一眼。”

翠柳神情慌亂,強笑道:“奴婢一介下人,怎敢在夫人面前解衣,恐污了夫人的眼。”

我卻直接起身,撩起她的褲管。

只見膝蓋上兩大片烏青,隱隱有紫黑淤血。

扛不住我的責問,翠柳撲通跪下來。

“夫人,是四小姐…是簌姨娘,她說飯菜不夠,非要拿走您的飯菜......

奴婢據理力爭,她便令人押着奴婢跪在冰上,還讓人扇了奴婢十個巴掌......”

我這纔看清,她兩邊臉頰隱隱紅腫,應是用脂粉遮過,才輕易看不出。

“方纔爲何不說?”

她嘴脣囁嚅。

我知道,她是怕給我惹麻煩,她是我的陪嫁丫鬟,一向護着我。

我低頭自嘲,如今府中局勢竟如此明瞭,任誰都能看出我處境艱難。

我摸了摸她的臉,

“走,小姐給你主持公道。”

沈簌簌正被一衆丫鬟婆子簇擁着,有一搭沒一搭地喫着葡萄。

而我到時,一個丫鬟正把桌上的飯菜往桶裏倒。

正是我要的晚飯菜式,那樣子一看便知未動過。

見我來,她身邊的大丫鬟冷臉攔住我。

“夫人,此處你來不得!”

“這是主君爲簌姨娘單獨闢出的院子,他早已交代過,不許您靠近半步......”

我一眼認出這是翠柳所說打她的丫鬟。

“掌嘴。”

3

翠柳上前,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啪啪啪”給了她十幾巴掌。

對方嚇得驚聲尖叫,連忙往後躲,那股狗仗人勢的氣勢頓時散了。

沈簌簌冷着臉起身,

“姐姐來我院子打我的丫鬟,好大的氣派。”

我看都沒看她一眼。

目光盯住她身旁戰戰兢兢臉的另一個丫鬟,“我的晚飯,你拿的?”

那丫鬟嚇得連忙往沈簌簌背後躲。

“姨娘救我......”

“你——”被我徹底無視,沈簌簌氣得臉色發白,正欲發作,

突然臉色一變,一扭身就要下跪,

“姐姐,都是我的錯,是我孕中多飢,她們心疼我,才誤拿了姐姐的飯菜。”

“姐姐若實在容不下我,就再把送到莊子上吧......只求姐姐別因爲我爲難她們......”

“簌簌!”

陸行嶼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心疼地將人抱在懷裏。

他轉向我,橫眉怒目。

“沈凝,你又在做甚麼?”

“你已經有了正室之位,還有甚麼不滿足?非逼得簌簌一屍兩命,你才高興嗎?

她可是你親妹妹,成婚這麼久,我竟不知你如此狠毒!”

我冷眼看他。

“若夫君說的正室位份,是連飯都喫不上的那種,那妾身不坐也罷。”

“甚麼?”

陸行嶼怔了下,臉上閃過幾分驚詫,幾分疑惑。

沈簌簌手指捏緊,睫毛微顫。

我點頭示意,翠柳站出來,將這些日子,簌姨娘仗着他的寵愛,私自打開庫房,拿走多少東西,劫走我多少份例,一一羅列出來。

“回主君,還有一副《蘭蕙圖》,是夫人嫁妝中的東西,價值四千七百兩,也被簌姨娘命人拿走,如今就掛在簌姨娘房中。”

陸行嶼震驚看向她,“簌簌,這是怎麼回事?”

沈簌簌哭得梨花帶雨,“我不知那是姐姐的嫁妝,還以爲是府中的東西......”

我冷笑,別人也就罷了,沈簌簌與我一同長大,我的私庫裏有甚麼,她可清楚的很。

陸行嶼臉上有些不自然。

他這纔想起,我剛嫁進來時,陸家早已是個空架子,爲了貼補他,也爲了讓他面上好看,我早把自己嫁妝和府中私庫放在一起。

看她哭得委屈,陸行嶼一臉心疼。

皺眉看向我道:“你的嫁妝又如何,還不都是岳父給的東西,你們同爲姐妹,本該有簌簌有一份。”

“你若非要斤斤計較,大不了折算成銀錢,讓人做個賬本,從我私庫中取。”

說罷,他抱起沈簌簌離開。

卻沒留意沈簌簌聽到還要折銀給我,臉上一瞬間浮現出怨毒。

她本就嫉妒我嫁妝豐厚,想趁機撈一筆,結果還是白算計。

畢竟我是十里紅妝、風光大嫁,而到了她這,父親嫌丟人,只一頂小轎將人送了來。

二人離去後,我當即讓人清點嫁妝,以及嫁入陸家這些年,給陸家的花銷。

既然陸行嶼要充大方,正好,不僅嫁妝我要全部要回來,最好連這些年的花銷一起補齊給我。

本以爲事已至此,沈簌簌本該消停一陣。

誰知沒過兩天,她突然鬧騰起來,時不時喊肚子疼。

這天,陸行嶼氣勢洶洶帶人來到我院門前,一腳踹開了院門。

跟在他身邊的,還有我身邊的三等丫鬟紅杏。

沒等我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紅杏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手指着院牆東南角,聲音哽咽。

“主君,就是那,前天晚上,我親眼見夫人在那埋了甚麼東西。”

陸行嶼臉色一冷,“給我挖!”

沒一會,挖出個裹着褐色布包的巫蠱娃娃。

娃娃身上,赫然寫着林簌簌的生辰八字。

陸行嶼將那東西劈頭蓋臉砸我身上,

“沈凝,你還有甚麼要說的嗎?”

我僵在那裏,不敢置信看向紅杏。

她縮着脖子,躲避着我的視線。

我咬住下脣,看向陸行嶼。

“你既已認定是我,又何必多說。”

“好,很好!”

他一腳踹向我的肚子,我疼得頓時蜷縮住身子,冷汗如雨下。

他捏住我的下巴,猩紅的眼裏盡是狠意。

“沈凝,我念着以往情分,對你一忍再忍。

可你千不該萬不該,做出如此惡毒之事。

“爲了害簌簌肚子裏的孩子,你竟不惜用巫蠱之術,你竟這麼容不得他們母子!“

“你這麼狹隘善妒、陰險狡詐的女人,活該你懷不上孩子,就連老天都知道,你這樣的人,不配爲母親!”

我渾身一僵,瞪大了眼猛地抬眼看向他。

一瞬間,眼淚漱漱而下。

成親三年以來,我無時無刻不想與他有個孩子。

陸府子孫單薄,我時常覺得偌大的府中只我們兩人很是寂寞,我們感情那麼好,若能有個孩子在膝下承歡,該是多麼圓滿。

爲此,我日日虔誠供奉,年年都去求神拜佛,喝了不知多少調理身子的湯藥。

他每每看着我膝下的烏青,都無比憐惜,仔細爲我塗藥,說沒有子嗣也好,只要我們兩人在一起,於他就足夠。

我的求子心切,這世上無人比他明白。

如今,他竟說出這樣誅心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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