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0年畢業大學生分配工作,我把蓋了公章的檔案袋交給了未婚妻柳梅。
她摸着麻花辮笑:“遠征你放心,咱倆都進縣糧食局,端一輩子的金飯碗。”
結果公佈後,死對頭孫躍進在供銷社門口攔住我。
他吐了口瓜子皮:“去看看你的分配去向吧,大傻冒。”
我心頭一慌,趕到公告欄前。
紅紙上,南城荒地住建委幾個字刺得我頭暈目眩。
身後傳來柳梅的聲音:“躍進他爸給俺倆安排了糧食局,你就去那窮鄉僻壤挖泥巴吧。”
我絕望地盯着那張紅紙,耳邊卻聽見大喇叭里正播報着新聞。
“南城正式批覆爲首個國家級經濟特區,全面啓動基礎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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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躍進那張胖臉上滿是得意,彷彿已經看到我下半輩子在泥裏打滾的樣子。
我沒理他,轉身就往縣勞資局跑。
夏天的日頭毒得很,曬得柏油路都快化了,可我心裏比這天還燥。
公告欄前圍着一圈人,我擠進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張刺眼的紅紙。
“南城住建委先遣隊”,我的名字,賀遠征,赫然在列。
南城是甚麼地方?
就是個鳥不拉屎的沿海小漁村,說是荒地都抬舉它了。
去那兒,跟流放有甚麼區別?
我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遠征,你也來看啦?”
柳梅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帶着陌生和炫耀。
我猛地回頭。
她身上穿着一件嶄新的的確良花裙子,不是我前幾天託人從上海買的那件,料子更好,樣式也更時髦。
她身邊的孫躍進,手親暱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柳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壓着火,一字一句地問。
她輕輕撥弄了一下自己的麻花辮,眼神躲閃:
“遠征,這不挺好的嗎?你去建設新地方,也是爲國家做貢獻。”
“貢獻?”我冷笑,“我的檔案袋呢?我不是讓你交到糧食局嗎?”
孫躍進一把將柳梅攬進懷裏,不耐煩地說:
“賀遠征,你嚷嚷甚麼?梅梅現在是我的女人,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是我,”柳梅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子扎進我心裏,
“我把你的檔案給了躍進他爸,他爸有門路,能把咱倆都辦進糧食局。”
“咱倆?”我死死盯着她,“現在是我去挖泥巴,你和他在糧食局享福!”
柳梅被我看得有些心虛,但還是梗着脖子:
“糧食局就一個名額了,躍進他爸當然要先緊着自己兒子。”
“賀遠征,你別怪我,要怪就怪你爸沒本事。”
她說着,從手腕上褪下一塊梅花牌手錶,塞到我手裏。
“這是你家給的彩禮,還給你。以後,咱倆就沒關係了。”
那塊手錶,是我爸媽省喫儉用大半年纔給我湊錢買的,此刻在我手心裏,顯得無比諷刺。
周圍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我感覺自己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我轉身就走,衝進勞資局的辦公室。
“我的分配是不是搞錯了?我要去糧食局!”我對着一個正在喝茶的幹事吼道。
那幹事眼皮都沒抬一下:“檔案已經封存發走了,去南城的車後天就開,小夥子,服從組織安排吧。”
“這是安排嗎?這是陷害!”
“嚷嚷甚麼!再嚷嚷把你發到更遠的地方去!”幹事把茶杯重重一放。
我被兩個工作人員架着推出了辦公室。
門在我身後“砰”的一聲關上,也關上了我所有的希望。
天突然陰了下來,豆大的雨點砸在我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2
我拖着灌了鉛一樣的腿回到村裏。
老爹賀長根正在院子裏編竹筐,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樣子,手裏的活計停了下來。
“遠征,咋了?不是說今天出結果嗎?”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把那張溼透的分配通知單遞了過去。
老爹看了半天,渾濁的眼睛裏滿是困惑:“南城......住建委?這是個啥單位?”
“就是去荒地挖土的。”我聲音嘶啞。
“那糧食局呢?”
“柳梅......她跟孫躍進好了,他們倆去了糧食局。”
“甚麼!”老爹震驚地站起來,氣得渾身發抖,一口氣沒上來,直挺挺地就往後倒。
我手忙腳亂地把他扶進屋,請來了赤腳醫生。
老爹躺在牀上,嘴裏一直唸叨着:“作孽啊,作孽啊......”
我們家出了個大學生,本來是全村的榮耀,現在成了天大的笑話。
村裏人見了我就躲,背後卻議論紛紛。
“老賀家祖墳沒冒青煙,白養了個大學生。”
“聽說被對象甩了,工作也被人頂了,嘖嘖,慘哦。”
第二天,孫躍進就派人送來了他和柳梅的結婚請柬。
來人是孫躍進的跟班,在院子門口扯着嗓子喊:
“賀遠征,孫哥說了,等他跟嫂子結婚,請你去喝喜酒!你現在是去南城挖臭水溝的,也算是個官,別忘了給孫哥包個大紅包!”
全村的目光都聚集在我家門口。
我爹氣得從牀上掙扎着要起來,被我死死按住。
我走出院子,面無表情地接過請柬。
“告訴孫躍進,我一定到。”
那跟班被我看得發毛,撂下請柬,灰溜溜地跑了。
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裏,一根接一根地抽着老爹的旱菸,嗆得眼淚直流。
我恨,我恨柳梅的背叛,恨孫躍進的囂張,更恨自己的無能爲力。
就在我快要被絕望吞噬的時候,村頭的大喇叭突然響了。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現在播報一則重要新聞......”
“......爲推進改革開放,中央決定,在南城、珠海、汕頭、廈門設立經濟特區......”
“......南城將作爲重點,全面啓動基礎設施建設,大力引進資金和技術......”
經濟特區?
大搞基建?
我猛地站了起來,耳朵緊緊貼着收音機,一個字都不敢漏掉。
就在這時,一輛吉普車開進了村子,停在我家門口。
車上下來一個穿着軍裝的中年人,是縣武裝部的王幹事,以前來我們村徵兵時認識。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賀,別灰心。”
他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小子,你這回是因禍得福了!”
“王幹事,您這是甚麼意思?”
“南城現在是特區了!知道甚麼是特區嗎?就是政策最活、機會最多的地方!你現在過去,就是第一批特區建設的幹部!比在縣城那小廟裏當個辦事員,前途大多了!”
王幹事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心頭的烏雲。
我看着手裏那張紅得發黑的請柬,上面的“永結同心”四個字顯得無比諷刺。
我回到屋裏,當着我爹的面,把那張請柬湊到煤油燈上。
火苗“噌”地一下躥了起來,將那礙眼的東西燒成了灰燼。
“爹,你放心養病,兒子去南城,給您掙個前程回來!”
我沒再猶豫,收拾好簡單的行李,背上破舊的鋪蓋卷,告別了病牀上的老爹。
我沒有回頭,大步登上了南下的綠皮火車。
窗外,是生我養我的故鄉。
車內,是我未卜卻充滿希望的前方。
3
綠皮火車哐當了三天三夜,終於把我帶到了傳說中的南城。
一下車,一股混合着海水鹹味和泥土腥氣的熱浪撲面而來。
這裏沒有高樓大廈,沒有寬闊的馬路。
到處都是黃土和泥濘,推土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但和老家縣城的死氣沉沉不同,這裏處處都是熱火朝天的工地,每個人的臉上都寫着忙碌和希望。
我找到了住建委的報到處,一間臨時搭建的板房。
負責接待的幹部看了我的介紹信,大筆一揮:
“賀遠征是吧?大學生,好!先去三號料場,管沙石料!”
就這樣,我的第一份工作,成了料場管理員。
每天的工作就是記錄進出的沙子和石子,指揮卡車卸貨,渾身都是灰。
晚上就睡在工地的工棚裏,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條件很苦,但我心裏卻燃着一團火。
我白天跟着老師傅學怎麼分辨沙石的好壞,晚上就跑到各個工地去轉悠,看他們怎麼打地基,怎麼綁鋼筋。
一個月後,老家寄來一封信。
是柳梅寫的。
信裏,她用一種施捨的語氣問我在這邊過得怎麼樣,然後大段大篇地炫耀她在糧食局的工作有多清閒,每天就是喝茶看報紙,孫躍進對她有多好,給她買了新裙子和皮鞋。
信的最後,她還“好心”地勸我,要是實在受不了苦,就寫信求求孫躍進他爸,看能不能把我調回來。
我看着信紙上那娟秀的字跡,只覺得噁心。
我沒有回信,直接把信撕了,用來墊那張不平的桌子腿。
我清楚地知道,我跟他們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爲了能看懂工地的建築圖紙,我報名了特區辦的夜校。
教我們建築製圖的老師,叫宋曉婉。
她也是從北方來的知青,說話溫溫柔柔,但眼睛裏有股不服輸的勁兒。
我的數學底子差,很多公式都看不懂。
宋曉婉就在下課後,藉着昏暗的煤油燈,一遍遍地給我補習。
“這個承重牆的力學結構,要用這個公式來計算......”
她的頭髮上總有一股淡淡的洗髮膏香味,讓我焦躁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在南城這個陌生的地方,她的出現,像一縷溫暖的陽光。
很快,我發現了一個機會。
隨着工地越開越多,紅磚變得異常緊俏,常常有價無市。
而我知道,隔壁市的一個小磚窯,因爲位置偏僻,積壓了大量的紅磚賣不出去。
我用這幾個月攢下的工資,加上跟工友借的錢,湊了三百塊。
我跟宋曉婉說了我的想法,她雖然擔心,但還是把她省下來的五十塊錢塞給了我。
“遠征,你膽大心細,我相信你。”
我租了一艘小漁船,趁着夜色,偷偷把那批紅磚運了回來。
第二天一早,幾個工地的包工頭爲了搶我的磚,差點打起來。
一來一回,我淨賺了兩千塊。
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還清了工友的錢,然後買了一輛二手的嘉陵摩托車。
當我在工友們羨慕的目光中,騎上那輛嶄新的摩托車時,我知道,我的好日子,要來了。
宋曉婉坐在我的後座上,緊緊抱着我的腰,晚風吹起她的長髮。
我大聲問她:“曉婉,信不信我以後帶你去住大房子!”
她在我身後,笑得像個孩子。
4
一九八二年春節,我騎着嘉陵摩托車回了村。
身上穿着在南城買的筆挺西裝,腳上是鋥亮的皮鞋。
摩托車“突突突”的聲音,把全村的雞都驚得飛上了牆頭。
我把車停在院子門口,正在曬太陽的老爹看到我,愣了半天沒認出來。
“爹,我回來了!”
“遠征!”老爹激動得嘴脣都在哆嗦。
我這次回來,帶了大包小包的年貨,最顯眼的,是一臺二十一寸的日立牌大彩電。
當村裏第一臺彩電的屏幕亮起時,我家院子裏擠滿了人,比過年看戲還熱鬧。
那些曾經在背後議論我的人,現在都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
“遠征出息了啊,不愧是大學生!”
“長根叔,你可真有福氣!”
我沒理會他們,用帶回來的錢,請了人把家裏的土坯房翻修成了氣派的磚瓦房。
老爹每天樂得合不攏嘴,腰桿挺得筆直。
年初二,縣裏趕集。
我陪着老爹去供銷社買東西。
剛進門,就聽見一個尖酸刻薄的聲音。
“喲,這不是我們糧食局的大科長夫人嗎?怎麼有空來我們這小地方了?”
我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售貨員正對着柳梅陰陽怪氣。
柳梅的臉色很難看,她身上穿着的衣服雖然還是縣裏最好的,但臉上卻帶着一抹愁容。
她身邊站着一個男人,正是孫躍進。
兩年不見,他胖了不少,頭髮也開始禿了,挺着個啤酒肚,官威倒是越來越足。
孫躍進一眼就看到了我,或者說,看到了我身上那件不凡的西裝。
他愣了一下,隨即習慣性地擺出官架子,輕蔑地哼了一聲。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賀大包工頭回來了。”
他上下打量我:“穿得人模狗樣的,不還是個挖地的?在南城發財了?”
我懶得跟他廢話,從懷裏掏出一本存摺,直接拍在櫃檯上。
“同志,這臺縫紉機,還有那塊上海牌手錶,我都要了。”
售貨員打開存摺,剛看了一眼,就“啊”地驚叫出聲,手一抖,存摺掉在了地上。
周圍的人都伸長了脖子。
存摺攤開在地上,上面的一串零,清清楚楚。
“一......一萬三千塊!”
“天哪!萬元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