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整個供銷社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孫躍進的臉瞬間就變了顏色,他一個月的工資才四十多塊,一萬多塊,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柳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手腕上那塊金光閃閃的勞力士手錶,那是新款,我在南城花了大價錢買的。

她的嘴脣哆嗦着,眼神裏全是震驚、不甘,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悔恨。

“遠......遠征......”她顫抖着開口,想說甚麼。

我卻連一個正眼都懶得給她。

我撿起存摺,拿上東西,扶着我爹,徑直從他們身邊走過。

走出供銷社,我跨上我的嘉陵摩托。

“轟”的一聲,發動,留給他們的,只有一溜黑煙和他們呆滯的目光

5

過完年,我立刻回了南城。

這裏的發展速度超乎想象,一天一個樣。

我用那筆錢,正式註冊了自己的建築工程隊,取名“遠征建築”。

宋曉婉也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辭去了夜校老師的鐵飯碗,來到我的小公司,幫我管賬。

她說:“我相信你的未來,不止於此。”

很快,一個巨大的機會擺在了我的面前。

南城市政府決定,要建一座地標性的商業大廈——南城國際貿易中心。

這塊肥肉,所有人都盯着,其中最強的競爭對手,是一家經驗豐富的港商建築公司。

所有人都覺得我瘋了,一個剛成立的草臺班子,也敢去跟正規軍搶食。

但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爲了做標書,我帶着手下十幾個弟兄,在工棚裏熬了整整三個通宵。

我們沒有先進的設備,只能用手繪圖,用算盤計算工程量。

那幾天,宋曉婉就陪在我們身邊,給我們燒水,熬粥。

深夜裏,看着她被煤油燈映紅的臉,我暗暗發誓,這輩子絕不負她。

就在我們競標的關鍵時刻,老家傳來了消息。

縣糧食局進行體制改革,效益一落千丈,開始裁員。

孫躍進因爲倒賣公家的糧票,被人舉報,被停職調查了。

柳梅作爲家屬,自然也受到了影響,面臨下崗的危機。

聽到這個消息,我心裏沒有一絲波瀾。

他們的死活,與我何干?

競標那天,會議室裏坐滿了人。

港商代表西裝革履,用一口流利的粵語展示着他們精美的方案和雄厚的實力。

輪到我時,我只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就上去了。

我沒有講那些虛的,我直接鋪開我們手繪的圖紙,從地基怎麼打,到鋼筋怎麼綁,再到我們如何能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比他們節省百分之二十的成本。

我的方案,是這幾個月用腳一步步在南城的土地上量出來的,每個數據都紮實可靠。

最後,我只說了一句話:“我們是來建設特區的,不是來賺錢的。我們甚麼都沒有,但我們有的是力氣和決心!”

一個星期後,結果公佈。

我們“遠征建築”,拿下了商業大廈的土建分包工程!

整個工地都沸騰了!

我們贏了!

慶功宴上,我喝了很多酒。

藉着酒勁,我把宋曉婉拉到一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用電線擰成的小戒指。

“曉婉,我甚麼都沒有,但我想把我的一切都給你。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擁有了全世界。

事業和愛情,都在這個火熱的夏天,向我敞開了懷抱。

6

拿下工程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商業大廈的工期抓得非常緊,我們的人幾乎是連軸轉。

偏偏天公不作美,八月,南城遭遇了十年不遇的特大臺風。

狂風暴雨,連接南城和內陸的唯一一座橋樑被沖毀,我們的建材運不進來了。

如果不能按時供應水泥,已經澆築好的部分就會出現斷層,整個工程都得報廢。

違約金,足以讓我們傾家蕩產。

所有人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我看着窗外的瓢潑大雨,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不等了!用船運!我帶人去!”

我帶着十幾個最壯的工人,跳上了幾艘租來的小漁船,冒着巨浪,衝進了波濤洶湧的大海。

風浪大得像要吞掉我們的小船,好幾次,我都以爲自己要死在這裏了。

但一想到工地上幾百個兄弟,一想到還在岸邊等我的宋曉婉,我就咬緊了牙。

我們硬是靠着人力,一袋一袋地把水泥從對岸搶運了過來。

等我滿身泥漿地回到工地時,宋曉婉衝過來抱住了我,哭得說不出話。

而就在這最緊張的關頭,一個不速之客找上了門。

是柳梅。

她不知道從哪裏打聽到我的工地地址,直接闖了進來。

她化着濃妝,穿着一身不合時宜的豔麗裙子,跟泥濘的工地格格不入。

“遠征!”她一見到我,眼淚就下來了,“你得幫幫我!”

她哭訴着孫躍進已經被正式逮捕,她也被糧食局開除了,現在連喫飯都成了問題。

“遠征,看在我們以前的情分上,你就在你公司給我安排個活吧?我也不要求多,當個辦公室主任就行。”

我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個天大的笑話。

辦公室主任?她還真敢想。

“我們以前的情分?”我冷笑一聲,指着自己滿身的泥漿,“我賀遠征在泥水裏滾的時候,你在哪裏?”

“我被你和孫躍進算計,發配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時,你在哪裏?”

“我記得,有人說過,讓我去窮鄉僻壤挖泥巴。怎麼,現在想來我這泥潭裏享福了?”

我的話像一記記耳光,扇在她的臉上。

她的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

“保安!”我對着門口大吼,“把這個閒雜人等,給我轟出去!”

兩個保安上來,架起柳梅就往外拖。

她還在尖叫:“賀遠征!你不能這麼對我!你這個忘恩負義的陳世美!”

我頭也沒回。

颱風過後,天空放晴。

我們的工程隊因爲在臺風中的出色表現,不僅沒有延期,反而提前半個月完成了主體封頂。

市領導親自來工地視察,握着我的手,高度讚揚了我們的“特區精神”。

“遠征建築”的名號,在南城徹底打響了。

在剛封頂的大廈頂樓,南城的夜景盡收眼底。

我從口袋裏掏出一枚鑽戒,單膝跪在了宋曉婉面前。

“曉婉,嫁給我!”

她含着淚,把手伸向了我。

戒指套上她手指的那一刻,我知道,我找到了我這輩子要守護的人。

7

時間進入九十年代,南城的春風吹遍了神州大地。

房地產市場徹底爆發。

我的公司,也早已不是當年的草臺班子,而是南城數一數二的建築企業。

我用盡全部身家,拿下了市中心一塊黃金地皮,準備開發南城第一個高檔住宅小區,“遠征花園”。

樹大招風,我的崛起,動了很多人的蛋糕。

就在項目動工的關鍵時刻,我所有的建材供應商,一夜之間,全部停止對我們供應鋼材。

我明白,這是有人在背後搞鬼,想卡死我的資金鍊,讓我項目爛尾。

公司里人心惶惶,宋曉婉也急得好幾天沒睡好。

我把她摟在懷裏,告訴她:“別怕,天塌不下來。”

我當晚就帶着宋曉婉,坐上了北上的火車。

我沒去找那些大鋼廠,而是直接去了東北的一個老工業基地。

憑着當年在料場混出來的江湖義氣,我找到了幾個當年有過交情的東北老大哥。

酒桌上,我沒多說,連幹了三瓶老白乾。

“哥哥們,兄弟這次要是過不去,以後就沒臉來見你們了。”

三天後,一列掛着“支援特區建設”橫幅的火車,滿載着平價優質的鋼材,浩浩蕩蕩地開進了南城。

那些想看我笑話的競爭對手,全都傻了眼。

危機解除,“遠征花園”順利開盤。

憑藉着過硬的質量和超前的設計,一天之內,所有房源全部售罄。

我一夜之間,從一個包工頭,徹底躋身南城頂級富豪的行列。

錢,對我來說,已經成了一個數字。

就在我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又出現了。

孫躍進。

他刑滿釋放了。

他不知道從哪裏打聽到我的別墅地址,跑到我家門口,又哭又鬧,說他當年有眼不識泰山,求我看在老鄉的份上,給他一筆錢,讓他東山再起。

我甚至都懶得見他。

我讓安保人員直接報了警。

警察來的時候,他還在撒潑打滾,最後以敲詐勒索的罪名,被直接扭送到了派出所。

有些人,爛泥就是扶不上牆。

我再也不想讓這些人和事,來打擾我的生活。

我派人回了老家,把老爹賀長根接到了南城。

當老爹走進我那帶游泳池的大別墅時,激動得手足無措。

“遠征,咱家這是......住上皇宮了?”

我笑着扶着他:“爹,以後你就安心在這享福,哪兒也別去了。”

老爹看着我和已經懷有身孕的宋曉婉,眼眶溼潤了,一個勁地說:“好,好啊!”

8

我的公司,遠征集團,開始籌備上市。

宋曉婉也懷孕了,醫生說是雙喜臨門。

我決定,成立一個慈善基金會,用賺來的錢,回報這個時代,回報這片土地。

就在這時,公司接到了一個史無前例的大項目——跨海大橋的競標。

我們的對手,是一家擁有全球頂尖技術的美國公司。

對方派來的總工程師,是一個年輕的海歸博士,對我這個“泥腿子”出身的土老闆,充滿了輕視。

在技術研討會上,他用流利的英語,展示着他們完美的電腦模型和複雜的理論數據。

“賀先生,恕我直言,建橋不是蓋房子,這是一門科學,不是靠着膽子大和人力多就能解決的。”他言語中充滿了傲慢。

輪到我發言時,我不卑不亢。

我沒有PPT,也沒有模型。

我讓人抬上來十幾箱資料。

“博士先生,你來南城多久了?一個月?還是兩個月?”

“我來這裏十年了。這十年,我走遍了這片海域的每一個角落。”

我打開其中一個箱子,裏面全是發黃的筆記本。

“這裏,是我十年間積累的本地水文和地質勘測數據。根據我的數據,在你方案中的三號橋墩位置,海底有一條活躍的暗流和斷裂帶。如果按照你的方案施工,大橋不出五年,必垮無疑!”

海歸博士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他和他團隊熬夜覈算,最終的結果,證明我是對的。

他親自來到我的辦公室,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賀先生,我爲我的無知和傲慢,向您道歉。”

我們最終成功拿下了大橋項目。

這件事,讓我明白,經驗和實踐,永遠是最寶貴的財富。

不久後,老家縣裏的領導帶隊來南城招商引資。

我作爲從縣裏走出去的傑出企業家代表,負責接待。

我答應,以我個人的名義,爲我們縣捐建一所希望小學。

在捐贈儀式上,場面很隆重。

就在我上臺講話的時候,我眼角的餘光,瞥到了會場外的一個小攤。

一個女人,正佝僂着腰,在寒風中喫力地翻動着烤爐上的紅薯。

是柳梅。

她比上次見到時,更老了,也更憔悴了,臉上佈滿了風霜。

我們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短短一秒。

她渾身一顫,像是被燙到一樣,慌亂地低下頭,推着她那輛破舊的小三輪車,落荒而逃,消失在街角的人羣裏。

我收回目光,心中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聲嘆息。

路,是自己選的。

9

跨海大橋的施工,進入了最關鍵的合龍階段。

但我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技術難題。

施工位置的海流極其複雜,變幻莫測,幾次嘗試對接,都因爲巨大的水下壓力而失敗。

整個工程,陷入了停滯。

我日夜守在工地的指揮部裏,幾天幾夜沒閤眼,頭髮都白了一大片。

所有人都一籌莫展。

宋曉婉挺着大肚子,每天都來給我送飯。

她不勸我,只是默默地陪着我,把我的生活起居照顧得井井有條。

“遠征,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你不是神。”她給我按摩着太陽穴。

看着她溫柔的臉,我焦躁的心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

那天深夜,我看着窗外波濤洶湧的大海,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我想起了十年前,剛來南城時,那個武裝部的王幹事,曾跟我講過當年他們部隊在水下作業時,用的一些土辦法。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我腦中形成。

我立刻召集了所有技術員,連夜開會。

“我們爲甚麼一定要跟海流對着幹?”

“我們能不能順着它的規律,利用它的力量?”

我提出了一個全新的方案:放棄傳統的沉管對接,改用一種我稱之爲“浮動誘導式”的新型沉管技術。

這個方案,是把當年老兵教我的土辦法,和最現代的電腦測繪技術,結合在了一起。

所有人都覺得我瘋了。

但我力排衆議。

經過無數次的模擬和推演,我們最終成功了。

當最後一節沉管在海底完美對接,大橋成功合龍的那一刻,整個指揮部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我們創造了世界建橋史上的一個奇蹟!

遠征集團也因此,獲得了當年的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

就在大橋合龍的第二天,宋曉婉被送進了醫院。

她爲我生下了一對可愛的龍鳳胎。

我抱着懷裏軟軟糯糯的兩個小生命,看着窗外那座如巨龍般橫臥在海面上的大橋,百感交集。

十年。

從一個被髮配到荒地的窮小子,到一個改變了這座城市天際線的企業家。

我做到了。

而關於孫躍進的最後消息,是我從老家一個遠房親戚口中聽到的。

他出獄後,不思悔改,在老家又因爲屢次偷竊,再次被抓了進去,判了重刑。

他的人生,已經徹底成了一個笑話。

10

一九九五年,遠征集團在深交所正式敲鐘上市,成爲國內建築行業的龍頭企業。

我站在萬衆矚目的交易大廳裏,親手敲響了那面象徵着財富和榮耀的銅鑼。

在上市答謝晚宴上,面對着臺下無數的閃光燈和各界名流,我發表了演講。

我沒有提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我只是說:“我要感謝這個偉大的時代,也要感謝二十年前,那個把我一腳踹到南城來的‘契機’。沒有它,就沒有今天的賀遠征。”

臺下,宋曉婉看着我,眼中含笑,也含着淚。

晚宴結束後,我沒有坐車,而是和宋曉婉手牽着手,漫步在南城繁華的街頭。

霓虹燈閃爍,車水馬龍。

我指着不遠處一座燈火輝煌的摩天大樓,對她說:“看,那裏,就是我當年挖第一剷土的地方。”

如今,這裏已經變成了這座城市最繁華的中心。

老爹在老家安度晚年,身體硬朗。他沒來南城,他說他不習慣大城市的生活,但逢人就誇,說他兒子有出息,兒媳婦比親閨女還孝順,成了全縣最讓人羨慕的老頭。

我們走過一個天橋。

橋底下,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正縮在角落裏躲雨。

天橋上方的大屏幕上,正循環播放着我們公司上市,我敲鐘的新聞畫面。

女人抬起頭,看到了屏幕上那個意氣風發的我。

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隨即,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是柳梅。

她的哭聲,被淹沒在城市的喧囂裏,無人理睬,就像一顆被時代碾過的塵埃。

我摟住宋曉婉的肩膀,頭也不回地走過。

我們走到海邊,遠處,新建成的跨海大橋如一道絢爛的彩虹,照亮了整個夜空。

海風吹拂着宋曉婉的髮梢,她靠在我的肩上。

“遠征,你後悔過嗎?”

我看着遠方,笑了。

“不後悔。”

我摟緊了她,輕聲說:“好日子,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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