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悟
時至暑月,距京百里的益陽江上暴雨滂沱。
謝府回京的船停靠在了岸邊,寧芙掀起簾子,望着江面上洶湧起伏的波浪,驚雷滾滾的雨夜中兵亂四起。
謝謹行從甲板上進來,換好了提前備下的行裝。
“暴雨沖毀了堤壩,今晚怕是不能前行了,姝婉膽子小,附近不太安定,我怕驚嚇了她,先騎馬把她送到安全之處,稍後便回來接你。”
寧芙抬眸,見謝謹行正解開自己身上的披風,輕柔地覆在那女子肩頭。
“你要帶她走?”
謝謹行抬頭,瞧了她一眼,繼續手中的動作。
“你身邊的人熟識水性,自會護你安全。”
寧芙沉下頭,自嘲一笑,側過身去,平靜地望着江對岸那隱約明滅的星火,風帆抖動的聲響劇烈,將身後那人的聲音淹沒。
“表嫂可曾怪我?我不是非要跟着表哥去上京的,表嫂若是生氣,不如婉兒還是留下吧......”
沈姝婉紅着眼眶,將身子又靠近了謝謹行一些,一張小臉顯得愈發楚楚可憐。
她知道,她不會留下,謝謹行也不會讓她留下。
這任憑水賊猖狂的暴雨夜,但凡有一絲絲危險,謝謹行都會捨命護她。
寧芙半倚在矮榻上,眯着眼睛,不再去瞧這個做作的妖女。
謝謹行微微蹙起了眉頭。
“你爲謝家婦人,應當溫柔賢淑,姝婉剛失雙親,孤苦無依,理應隨我回京,更何況,現在只是先送她到安全地方,之後我會立刻趕來。”
寧芙抬了眼簾,見那身形修長的男子此刻近在咫尺,眼中沒有絲毫的猶豫,恰似那年寧家敗落,寧老爺臨終前拿着一紙婚約要謝家娶她入府時一樣波瀾不驚。
良久,寧芙扯出了一抹牽強的微笑,“隨你。”
謝謹行微微一怔,原以爲她會像往常一樣繼續反駁幾句,重新強調一下她身爲謝家少夫人的身份。
畢竟平日裏她也曾因爲他保留姝婉的畫像而生氣,也曾因爲不讓她進姝婉住過的房間而幾度爭吵。
今日,卻出奇的安靜,放佛讓他的解釋都變成了一種多餘。
“你年歲長她一些,應當多照顧一下她的情緒。”
寧芙仰頭,眼中多了幾分這些年不曾有過的冷漠,“所以呢,我比她命硬嗎?”
“你這是甚麼意思?不過讓你在這裏等上片刻,卻要拿生死威脅於我?”
寧芙不語,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她的生死可以用威脅換來嗎?倘若能,他會放棄帶走沈姝婉,轉頭把她抱上馬背嗎?
自然不會,在他心裏,第一的位置永遠不屬於她。
如同前幾日他在得知姨母死訊後,不顧朝廷要務,硬是帶着她趕了兩天一宿的山路直奔益陽那般。
寧芙默了良久,相同的話她已說的厭煩疲倦,以後也不便再說。
她起身,微微頜首,朝謝謹行俯身行禮。
“你我同舟三載,言盡於此,萬望郎君保重。”
說罷,寧芙轉身進了艙房,只留下一抹單薄的背影。
謝謹行薄脣微抿,看向她的眼神有些複雜,似乎有些說不出的預感。
然這些終究比不過瑟縮在他懷裏的人兒,奈何江對岸刀光劍影火勢瀰漫,他義無反顧地上了馬,拉起繮繩,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雨夜中。
“大人也真是,怎麼能把少夫人丟在這裏呢?萬一衝進來個賊寇......”春桃滿眼心裏疼地望着自家主子,不忍心再繼續說下去。
寧芙拖着疲憊的身軀進了船艙,滅了燈,靠在窗前緩緩地閉上了雙目。
淚水打溼了衣襟,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着。
依稀記得三年前她嫁入謝府的時候,謝謹行方得功名,休說他樣貌才學,便光是仕途地位在上京城裏也是首屈一指。
她原是感激他的,在寧家敗落祖父命懸一線的時候,不曾背信棄義,所以三年來她恪盡職守,勤儉持家,盡力做一個無可挑剔的謝家主母。
可如今細細想來,她寧肯當時他不要她了,撕掉婚書,她也不願日日守在空房裏,硬吞這碗夾生的飯。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漸小,江對岸似乎來了官府的人,火光漸行漸遠。
寧芙起身,望了望昏暗的江面,上游決堤導致江面水浪過大,船隻依舊無法前行。
雨後的潮氣伴隨着微風破窗而入,寧芙不禁打了個冷顫,伸出冰涼的手指,緊了緊自己身上的披風。
已至破曉,謝謹行仍舊沒有出現。
“夫人,堅持一下,官府的人很快就會看見我們的。”
寧芙吹了一晚江面上的冷風,艙內又陰暗潮溼,凌晨起便開始發起了高熱。
春桃望着懷中這張燒得通紅的小臉心疼的不得了,一邊流淚,一邊用手搓着她的手指,“夫人......不要睡,官府的人就快過來了。”
水勢漫過淤灘,岸邊早已形成了一片窪地,兩隊穿着類似守衛的人馬正立在不遠處巡查。
不知是醒着還是睡着,寧芙只覺得自己被幾個人扶着朝外邊行去。
冰涼的水浸透了鞋襪,凍得她微微蹙眉,一連走了好幾步後,竟一個踉蹌倒在了淤灘上。
春桃與官兵說話的聲音窸窸窣窣的灌入耳中。
朦朧之間,她似乎瞧見了一雙繡着雲紋圖案的高靴,玄色的袍角正落在她冰涼的手背上。
她抬頭,望向那道模糊修長的身影。
“救我......”
寧芙的眼皮再也抬不起來,渾噩之中,只感覺身下一陣騰空,似被甚麼東西包裹住一般,暖洋洋的,直至她完全失去知覺。
人被送回京西謝府已是日落時分。
馬車停靠在府門前後,得到消息的懷玉匆匆忙忙地從裏邊跑了出來。
“夫人呢?夫人沒事吧?”
“謝府沒有一個人知道夫人被困在江上嗎?表小姐回府多久了,竟一匹快馬都不曾派來。”
春桃一臉不快,換做平常,她絕不會對謝謹行身邊的人大呼小叫。
懷玉嘆了口氣,說話間有些語無倫次。
“昨個不是派家丁去尋了?大人一晚上也沒睡呢!表小姐從馬上掉下來摔傷了腿,郎中都不知道換了多少......”
話說到一半卻又戛然而止,懷玉沉下頭去,深知此時說這些實在不妥。
江上出現流寇一事本就非同小可,往小了說是受些驚嚇,可往大了說便是要身敗名裂的。
可儘管如此,謝謹行仍舊是守了沈姝婉一個晚上,把寧芙拋諸腦後。
就連而今這人是如何回來的,他們也無從得知,只知曉馬車裏那位纖纖女子此刻像垂敗了的花朵,失了往日生機。
懷玉望着馬車內那張蒼白瘦弱的小臉,不由的生出幾分同情。
落下簾子,朝身後的小廝吩咐道:“快去通知大人,就說少夫人回來了。”
“大人現在誰也不見......”小廝聳拉着腦袋,小心翼翼地回道。
“那就去尋郎中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