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樣罐
會議室的門一關上,王建國和老陳的臉色都不太好看,但這次沒人再說風涼話。
林默把圖紙攤在桌上。
“這是我們的新產品。”
幾個人湊過來,圖紙上畫着一個圓筒形的東西,上窄下寬,頂部有閥門,底部有底座,旁邊標註着尺寸,材質,加工工藝。
“這是煤氣罐?”王建國第一個反應過來,眉頭擰成一團,有些納悶。
“對,是煤氣罐。”林默說,“但你看這裏。”
他指着圖紙上幾處用紅筆圈出來的地方。
“第一,罐體壁厚從2.5毫米增加到3.2毫米,第二,底部焊接方式從單面焊改爲雙面焊,加了一道加強筋,第三,閥門接口螺紋改了,從普通螺紋改爲梯形螺紋,第四,罐體內部增加了一個十字形支撐架。”
老陳湊近了看,眉頭漸漸皺起來:
“林廠長,這......這哪裏是煤氣罐?”
“煤氣罐要這麼厚的壁幹甚麼?還要內部支撐架?這不是浪費材料嗎?”
“就是!”王建國忍不住又開口了,但這次聲音小了很多,“成本本來就比浙江高,你這麼一改,成本更高了,能賣得出去嗎?”
“還得繼續砸在手裏。”
林默不慌不忙,又從圖紙下面抽出第二張紙,蓋在第一張上面。
這張圖還是煤氣罐,但裏面多了幾根線。
剖面圖裏,罐體內部畫了一個虛線框,標註着預留擴展接口,旁邊畫着一個火柴盒大小的模塊,寫着遠程控制模塊(選配)。
“這是甚麼?”老陳問。
其他人目光也是齊刷刷的看過來。
“這是選裝配件。”
林默看着大家不解的表情,解釋道,“客戶如果需要在特殊環境下使用,比如遠程開啓閥門,遠程監測壓力,可以加裝這個模塊。”
“我們主要提供接口,模塊由客戶自行配置,客戶可以選擇全套定製。”
“那這個鋼管呢?”王建國指着旁邊畫的一個長筒狀東西:“這個幹甚麼?”
“那是配套的輸送管,用來把罐體內的介質定向輸送到遠處。”
林默說:“比如在工地上,需要把氣體或液體噴射到較遠的位置,就可以用這個,我們只是提供一種高效的輸送方案。”
老陳盯着圖紙看了半天,抬起頭:“林廠長,這些改動......成本應該要提高不少吧?”
林默伸出三根手指:“我簡單的算了下,每套成本增加三塊錢,加上原有的八塊,一共十一塊。”
“十一塊?”王建國倒吸一口涼氣,“那更賣不出去了!”
“誰說要賣十一塊了?”林默看着他,“這套東西,我要賣三百美元。”
會議室裏安靜了。
王建國張大了嘴,老陳的手停在半空中,連孫德茂都抬起頭,菸頭差點掉在桌上。
“三百......美元?”王建國以爲自己聽錯了,“林廠長,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一個煤氣罐賣三百美元?人家憑甚麼買?”
“不憑甚麼,這是我的獨家設計,只有要有人識貨,那就沒有問題!”林默很有信心,肯定的說道。
話說出口,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說話。
很明顯,在場的沒有一個相信的。
三百美元?
也不怕牛皮吹出去,閃了腰,這個時候的外匯,可是比真金還重要。
不過想歸這麼想,沒人說出口。
林默說的對,最後半個月,無論與否,不能等死。
折騰一下,萬一有用呢?
三百美元不現實,要是有十美元就夠了!
廠子就能活過來!
過了好一會兒,孫德茂看着林默,緩緩開口問道:“林廠長,這個煤氣罐,你有銷路嗎?不能說還和之前一樣,全砸在廠裏吧。”
“我去找,三天之內。”林默直接回着。
“好。”孫德茂把菸頭摁滅,環顧一圈,下定決心。
“那就幹。”
“咱們就剩下最後半個月時間,就算不成,那也是沒辦法,最起碼我們折騰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廢話了。明天開始,全廠動員,一天之內,我要看到樣罐,這是死命令!”
從會議室出來,林默沒有回辦公室,直接去了車間。
劉師傅已經帶着幾個老工人在車間裏等着了。
看見林默進來,劉師傅迎上去:“林廠長,圖紙呢?我看看。”
林默把圖紙鋪在桌上。
劉師傅戴上老花鏡,一張一張地看,看得很慢。
他注意到那些改動的地方,抬起頭看了林默一眼,欲言又止。
“劉師傅,有甚麼問題嗎?”林默問。
“問題倒是沒有。”劉師傅斟酌了一下用詞,“這玩意兒不像普通煤氣罐,是不是其他......”
劉師傅欲言又止。
“劉師傅,你只管按圖紙做,其他的不用你操心。”林默直接打斷劉師傅的話。
劉師傅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行,一天之內,拿出樣罐。”
他轉身走向車間,聲音洪亮:
“兄弟們,開工了!林廠長說了,這是咱們廠最後的希望!誰要是掉鏈子,別怪我劉長河不客氣!”
機牀的轟鳴聲,重新響了起來。
劉師傅的動作比林默預想的還快。
他先去找了老王,王德發,七級焊工,全廠唯一有壓力容器焊接證的人。
老王正在食堂喫午飯,一碗白菜豆腐湯泡飯,聽見劉師傅說一天之內焊一個壓力容器,筷子差點沒拿住。
“老劉,你瘋了?這是三天的活,讓我一天干完?”
“沒瘋,這是最後的希望了!”
老王沉默了幾秒,把剩下的飯扒拉完,碗一推:
“走。”
接着,劉師傅又找了廠裏負責電路設計的小趙,把選配的遠程模塊交給了他。
“沒問題,很簡單的設計!”
“幾小時就能搞定。”
趙志遠看了一眼後,拍了拍胸脯。
就這樣,劉師傅,老王,趙志遠仨人在車間裏碰頭,林默站在旁邊沒插手,只是看着。
劉師傅先下料。
庫房裏還有一批庫存的特種鋼板,是去年軍品任務剩下的,一直堆在角落裏喫灰。
他親自開剪板機,唰唰唰裁出三塊圓形坯料,兩塊做罐體,一塊備用。
然後上水壓機。
曙光機械廠有一臺630噸的水壓機,是六十年代從上海運來的,光安裝就裝了三個月。
這臺機器曾經衝壓過成千上萬個炮彈殼,現在要衝壓的是煤氣罐。
劉師傅把坯料燒紅,用鐵鉗夾着放進模具裏。
水壓機緩緩壓下,發出低沉的轟鳴,整個車間都在微微顫抖。
幾秒鐘後,模具打開,一塊半球形的罐底已經成型,表面泛着暗紅色的氧化皮。
“合格。”劉師傅用卡尺量了尺寸,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
然後老王接手,他的活是焊接,把罐底和筒體焊在一起,再把法蘭盤焊上去。
氬弧焊的弧光把車間照得雪亮,老王戴着面罩,手穩得像機器,焊槍在接縫處緩緩移動,留下一道均勻的魚鱗紋。
焊完之後,他拿着探傷儀一寸一寸地掃,掃了整整四十分鐘。
“零缺陷。”老王摘下帽子,滿頭是汗。
劉師傅沒閒着。他指揮兩個年輕工人上鏜牀加工輸送管。
一根一米二長的無縫鋼管被固定在鏜牀上,鏜刀緩緩推進,鐵屑像刨花一樣卷出來,內徑公差控制在0.05毫米以內,直線度用百分表打了一遍又一遍。
“行了。”劉師傅摸了摸內壁,光滑得像鏡面。
另一邊,趙志遠蹲在工具房裏做接口模塊的外殼。
他用薄鐵皮剪出形狀,在衝牀上壓出盒子,再焊上接線柱和密封圈,最後灌上環氧樹脂,等待凝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中午,劉師傅就着涼水啃了兩個饅頭,老王喝了一碗白開水,趙志遠連水都沒喝,一直在打磨外殼。
終於,下午四點,第一個煤氣罐樣品總裝完成。
罐體銀灰色,表面打磨得鋥亮,閥門是標準液化氣閥,密封圈用耐油橡膠,整體重量七公斤,壁厚均勻,焊縫平滑。
從外觀上看,和市面上的煤氣罐沒甚麼區別。
但如果仔細看,能發現壁厚明顯厚了一圈,底部焊接處多了一道加強筋,閥門接口的螺紋比普通的粗大。
劉師傅知道區別在哪兒。他用榔頭在罐體上敲了一記,聲音沉悶短促,沒有一絲餘音,這是優質鋼材和雙面焊接纔有的聲音。
“廠長,好了。”劉師傅指着新鮮出爐的煤氣罐,臉上說不出來的驕傲。
林默走上前,仔細檢查了一遍。他擰開閥門,檢查氣密性。
用手電筒照內部,確認十字支撐架焊接牢固,又用卡尺量了幾處關鍵尺寸,然後他拿起配套的輸送管,檢查內壁光潔度和接口匹配度。
“沒問題。”林默點點頭,“符合設計要求。”
他把煤氣罐和輸送管並排放在桌上,又看了看趙志遠做好的兩個接口模塊外殼。
“趙工,模塊外殼密封測試做了嗎?”
“做了,泡在水裏十分鐘,沒氣泡。”趙志遠回答。
“好。”林默把東西收好,“劉師傅,從明天開始,按照這個標準,把倉庫裏那一千多個積壓的煤氣罐全部返工改制。”
“壁厚不夠的加內襯,焊接不合格的補焊,閥門接口全部換成梯形螺紋,內部加十字支撐,輸送管和接口模塊按每天二十套的進度生產。”
劉師傅愣了一下:“林廠長,你確定?這得費不少工。”
“確定。”林默說,“銷路我去找,你們只管把東西造好。”
他把圖紙捲起來,夾在胳膊下面,對着身邊的祕書小周吩咐。
“小周,幫我訂去廣州的火車票。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