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快死了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庚辰覺得自己可能也要死了。
不是身體上的死——雖然他胃病犯了、咖啡灌了七杯、已經連續值班二十六個小時。是職業上的死。
“庚辰!三號搶救室,車禍外傷,血壓掉到60了!”
對講機裏護士長沈姐的聲音尖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庚辰從椅子上彈起來的瞬間,膝蓋撞上了桌角,疼得他齜了半秒的牙,但腳沒停。他抓過白大褂往身上一披,一邊跑一邊係扣子,走廊裏的白熾燈晃得他眼前發花。
市人民醫院急診科的夜班永遠是這個鬼樣子。走廊裏橫七豎八坐滿了人——發燒的孩子靠在媽媽懷裏抽泣,醉酒的中年男人癱在候診椅上罵罵咧咧,一個老太太捂着胸口喊疼但拒絕做任何檢查因爲“上次做了也沒查出來”。庚辰從他們中間擠過去,白大褂的下襬被人扯了一下,他沒空回頭。
三號搶救室的門半開着,裏面的燈光比走廊更白、更冷、更刺眼。
庚辰推門進去的瞬間,血的味道就糊了他一臉。
不是誇張。是真正的、濃烈的、帶着鐵鏽腥氣的鮮血味,混着消毒水和某種說不清道楚的腐爛甜腥。這種味道他聞了三年,依然沒有習慣。
傷者躺在那張窄得可憐的搶救牀上,像一條被摔碎的魚。
男,四十歲上下,工裝褲上全是機油和泥巴,左小腿以下已經沒了——不是截肢,是被甚麼東西硬生生撕掉的。創面像被絞肉機打過,肌肉、筋膜、碎骨、斷裂的血管攪成一團暗紅色的漿糊。止血帶勒在大腿中段,但血依然從紗布下面往外滲,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血壓55/30,心率142,呼吸32,意識評分只有7分。”小周的聲音在發抖,她是今年剛輪轉到急診的護士,手還在按着患者的頸動脈,“庚醫生,他快不行了!”
庚辰的腦子在那一瞬間高速運轉,像一臺老舊的電腦被人強行超頻。
車禍外傷,下肢毀損傷,失血量至少兩千毫升以上。血壓還在掉,說明活動性出血沒有止住。股動脈大概率已經斷裂,就算上了止血帶也壓不住近心端的血流。需要立刻開腹探查?不,創面在腿上。需要血管吻合?他做不了。需要叫二線?二線在樓上開死亡病例討論會,電話打了兩遍沒人接。
“再打趙主任電話!”庚辰吼道。
“打了三次了,沒人接!”
“打總機,讓廣播找人!”
“廣播壞了三天了你不知道嗎?”
庚辰咬緊了後槽牙。他知道。他當然知道。廣播壞了,二線失聯,值班院長在別的院區開會,整個急診科現在最大的官就是他——一個連處方權都沒拿全的二十七歲住院醫師。
傷者的嘴脣從灰色變成了青紫色。瞳孔開始散大。
這是死亡的第一個信號。庚辰在教科書上看過一百遍,在臨牀上見過十幾次。每一次,每一次都意味着他輸了。
“腎上腺素1mg靜推!加快輸液速度!”他機械地下醫囑,腦子裏已經開始盤算怎麼寫死亡記錄。
小周的手在抖,針頭紮了兩次都沒扎進留置針。庚辰一把搶過注射器,自己推了進去。
監護儀的嘀嘀聲像催命符,一下比一下慢。
然後,世界變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變了。
搶救室裏所有的光都暗了一度,像是有人把亮度調節旋鈕往下擰了一格。緊接着,一層淡紅色的濾鏡鋪了上來,像給整個房間罩上了一層薄薄的血色玻璃紙。庚辰眨了眨眼,以爲自己低血糖犯了。
但他沒有。
因爲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傷者身體上方半米處,飄着一團霧。不是普通的霧——是濃稠的、膠質的、黑紅色相間的霧,形狀模糊地像一個人,但頭大得不成比例,身體上長滿了大大小小的膿皰,每一個都在微微搏動,像一顆顆畸形的心臟。那團東西的五官位置是一個黑洞洞的漩渦,漩渦裏伸出一條灰白色的霧狀觸手,正插在傷者的口鼻處,一抽一抽地吸着甚麼。
每一次抽吸,傷者的臉色就灰一分,監護儀上的數字就掉一截。
庚辰張大了嘴,想喊,喊不出來。想退,腿像灌了鉛。
“叮——”
聲音不在耳朵裏,在腦子裏。像有人拿一根銀針扎進了他的顱骨,然後敲了一下。
【醫療刷怪系統·綁定成功】
【宿主:庚辰】
【科室:急診科】
【職稱:住院醫師】
【當前場景:急診搶救室】
【檢測到可攻擊目標:急性失血性休克·精英病原體】
【病原體等級:C+】
【擊S難度:中】
【首刷任務:60分鐘內清除該病原體,拯救患者生命】
【失敗懲罰:永久失去系統綁定資格】
【成功獎勵:初級完美縫合術·技能書】
【倒計時:59:58】
庚辰以爲自己出現了幻覺。應激障礙。精神分裂。腦瘤。甚麼都有可能。但那個倒計時在他視網膜右下角一跳一跳地閃爍,數字每眨一下眼就變一次,像催命符。
那團怪物突然停止了抽吸。
它轉了過來。
那個沒有眼睛的黑洞“盯”住了庚辰。那種感覺不像被人看,更像被深淵看。庚辰的後脊背躥上一股涼氣,從尾椎骨一路衝到天靈蓋,雞皮疙瘩炸了一身。
然後,怪物朝他撲了過來。
速度不快,像一團被風吹動的濃煙。但庚辰聞到了味道——腐爛的肉味、消毒水的腥味、血的味道、還有某種甜膩的、像過期的水果糖一樣的怪味。那味道鑽進鼻腔,直衝天靈蓋,讓他胃裏翻江倒海。
他本能地後退,後背撞上了治療車,鑷子、剪刀、棉籤嘩啦啦撒了一地。
“庚醫生?!”小週迴頭看他,臉上全是驚恐,“你怎麼了?”
庚辰張了張嘴,想說“你看不見那個東西嗎”,但話到嘴邊嚥了回去。他看見了——小周的視線穿過那團怪物,直直落在傷者身上。她看不見。
只有他能看見。
而那團怪物在距離他半米的地方停住了。它像被拴着鏈子的惡犬,拼命往前掙,卻始終無法離開傷者身體太遠。它和傷者是綁定的。或者說,它就是傷者本身——是那根正在斷掉的股動脈,是那些正在壞死的肌肉,是那顆快要停跳的心臟。
庚辰猛地清醒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但指腹上有三個繭子——寫了三年病歷磨出來的。這雙手做過最複雜的手術是清創縫合,縫過最粗的血管是皮下靜脈。股動脈?他沒碰過。血管吻合?他只看過視頻。
但那個倒計時在一秒一秒地走。
五十七分鐘了。
傷者的嘴脣已經變成了死灰色。
“腎上腺素再推一支!去甲泵入!把血庫給我催死,我要血!”庚辰的聲音變了。不是以前那個唯唯諾諾、見了主任就低頭的庚辰。是一種他自己都沒聽過的、帶着刀刃般冷硬的語氣。
小周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但手上沒停,針頭推了進去。
監護儀上的心率從42跳到了53。
那團怪物身上的一顆膿皰“噗”地炸開了,濺出一縷黑煙。
庚辰死死盯着那團霧,腦子裏有甚麼東西咔嗒一聲,像鎖打開了。
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