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一拳
不是魔法,不是玄學,不是任何神神叨叨的東西。
庚辰在那一瞬間想明白了一件事——這個所謂的“病原體”,就是病本身。它不是一個獨立的實體,而是患者體內病理狀態的某種......具象化投影。對付它的方式不是用拳頭打、用刀砍,而是用正確的醫療操作。
止血,它就縮小。補液,它就變淡。縫合,它就崩潰。
每一個精準的醫療動作,都是砍向這個怪物的一把刀。
“小周,給我取兩袋O型血,不配了,直接拿!”庚辰一邊說,一邊已經把手按在了傷者腹股溝的位置。
手指探下去的時候,他幾乎沒有猶豫。腹股溝韌帶的中點下方,股動脈的搏動——摸到了。但不是正常的搏動,而是一種紊亂的、像水管破裂後的震顫。血管壁已經破了,血正從裂口往外湧,湧到肌肉間隙裏,湧到皮下組織裏,形成一個越來越大的血腫。
他用力壓了下去。
這不是教科書上的標準手法。股動脈按壓應該用拇指或者三根手指,力度要剛好壓住血管又不阻斷全部血流。庚辰用的是整個手掌,幾乎是蠻力——因爲他不需要遠端血供了。傷者的腿已經保不住了,現在唯一的目標是不要讓血流光。
手掌壓下去的瞬間,那團怪物猛地一顫。
不是“像”猛地一顫。是真正的、肉眼可見的、劇烈的痙攣。它身上離庚辰最近的那顆膿皰炸開了,黑煙像血一樣噴出來,濺在地上,瞬間消散。怪物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庚辰聽不見聲音,但能感覺到那聲波穿過他的身體,像一陣冰風吹透了骨頭。
監護儀上的血壓從53跳到了61。
有效。
“血壓61/38!”小周的聲音尖了起來,帶着一絲不可思議,“庚醫生,升了!”
庚辰沒說話。他的手穩穩地壓着,指節泛白,前臂的肌肉繃得像鋼筋。但他的眼睛沒有看着傷口,而是死死盯着那團怪物。
他在等。
等一個他還不確定會不會出現的東西。
“血來了!”門口衝進來一個護工,手裏拎着兩個血袋。小周接過去,手腳麻利地掛上輸液架,針頭扎進患者的肘正中靜脈。暗紅色的血液一滴一滴往下墜,像沙漏裏的沙。
庚辰在心裏倒數。五百毫升全血,一個成年人,血壓理論上能升10到15毫米汞柱。
3、2、1——
血壓從61跳到了69。
與此同時,那團怪物身上的第二顆膿皰炸了。這一次庚辰看清楚了——膿皰炸開的時候,不是憑空爆炸,而是對應着傷者體內某個部位的“好轉”。那團灰白色觸手縮回去了一截,從口鼻裏抽出來的東西變細了。
他的思路完全通了。
這個系統把整個病程拆解成了“病原體”的形式。每個膿皰代表一個具體的病理環節——失血、缺氧、酸中毒、凝血障礙。補液能解決失血,氧療能解決缺氧,碳酸氫鈉能解決酸中毒。每解決一個,膿皰就炸一個,怪物就弱一分。
但那根灰白色的觸手纔是關鍵。那是連接怪物和患者的“臍帶”,是損傷的核心——股動脈破裂。
只要那根觸手還在,怪物就能源源不斷地從傷者體內抽取“生命值”。補再多液、輸再多血,都只是拆東牆補西牆。
必須切斷它。
“張醫生甚麼時候到?”庚辰頭也不抬地問。
“剛聯繫上了,他在17樓,說下樓電梯要等,最快十五分鐘。”小周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焦急。
十五分鐘。庚辰在腦子裏飛速過了一遍。傷者的失血量目測已經接近三千毫升,整個人體內的血差不多換了一遍。血壓雖然暫時穩在70左右,但那根觸手還在抽,隨時可能再次崩潰。十五分鐘,夠這隻怪物把他吸成一張皮。
“來不及了。”庚辰說。
小周愣了一下:“甚麼?”
“我說來不及了。他撐不了十五分鐘。”
“那怎麼辦?”
庚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這雙手,二十七年來做過最精細的活兒是拆手機換電池。三年前研究生畢業的時候,導師給他的評語是“基本功尚可,缺乏靈性”。在急診三年,他縫過最多的東西是頭皮裂傷——因爲頭皮血供好,縫歪了也能長上。
但現在他要縫的是一根股動脈。直徑六到八毫米,壁厚零點五毫米,在顯微鏡下都嫌小的東西。他要在一根正在噴血的管子上打出一個完美吻合,每一針的間距不能超過一毫米,邊距不能超過零點五毫米,內膜要完全外翻對合——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就是血栓、是術後截肢、是醫療糾紛。
他甚至沒有顯微鏡。
“庚醫生?”小周看着他的眼神變得有些害怕,“你......你別嚇我。”
庚辰深吸了一口氣。
【系統提示: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建議:冷靜。當前首刷任務剩餘時間:48分鐘。】
冷靜個屁。
他鬆開了左手。不是完全鬆開,而是換了個姿勢——拇指和中指捏住腹股溝韌帶的兩側,食指壓在血管斷端的近心端。這是一個他從沒見過的按壓手法,但他的手自己做出來了,像被甚麼東西牽引着。
壓迫點變了。不再是盲目的整體壓迫,而是精準地只壓住了破口近端的那一小段血管。這樣一來,破口處反而開始緩慢滲血——因爲近心端的血流被壓住了,但側支循環還在。
滲出來的血不多,但足夠他看清楚破口的位置。
在系統的淡紅色濾鏡下,那個破口散發着微弱的光芒。不是反光,是真正的、暗紅色的、像炭火餘燼一樣的光。破口的邊緣參差不齊,血管內膜像扯碎了的綢緞,掛在外膜上晃晃悠悠。
要把這些東西對齊、縫合、接起來。
“小周。”庚辰的聲音突然平靜了,平靜得不像他自己,“給我一套5-0的血管縫線,持針器,顯微鑷。快。”
“你要幹甚麼?!”
“縫血管。”
“你瘋了?!你從來沒——”
“我說給我!”
小周被他吼得嘴脣一哆嗦,轉身打開無菌包,把縫合包砸在治療車上,然後雙手捧着端到他面前,手還在抖。
庚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還在按着血管。再看右手——空着。
他不可能兩隻手都上。鬆開左手,血會像打開的水龍頭一樣噴出來,病人會在三十秒內死亡。不鬆開,他沒法縫合。
這是個死局。
除非——
【系統提示:檢測到技能書已可用。】
【初級完美縫合術·自動學習中......】
【學習進度:0%......27%......58%......100%】
【學習完成。當前熟練度:精通。】
【注:該技能爲核心操作技能,在主動使用期間,系統將提供階段性的動作引導及穩定性增強。】
【請注意:技能效果需在宿主主動執行操作時觸發,系統不替代宿主完成動作。】
一股陌生的信息流湧入他的大腦,像有人在他的神經通路上重新鋪了一遍電路。他知道怎麼下針了。不是“知道”的那種知道,是手自己知道的。
“小周,你來按。”
“我?!我不——”
“你按這裏。”庚辰把她的手指掰過來,按在自己剛纔按住的位置上,“用你全身的力氣,不要松,一分鐘都不要松。你能做到。”
小周咬着嘴脣,指節發白,按了上去。
庚辰的手解放了。他用無菌紗布粗略地擦了擦手上的血——沒有時間刷手,沒有時間戴第二層手套,甚至沒有時間好好消毒。感染?那是以後的事。現在不縫,這個人連“以後”都不會有。
持針器夾住了彎針。針尖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那團怪物開始劇烈地扭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