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天早上,小滿醒得很早。
她沒穿校服,而是抱着那件外套坐在牀邊。
我問她想不想去學校門口等我。
她搖頭,又點頭。
最後她說:
“我想知道王老師會不會說我撒謊。”
我給她請了半天假,帶她到學校旁邊的早餐店。
她坐在靠窗位置,手裏攥着吸管,不敢往校門口看。
我沒有催她,只給王嵐發消息:
“我已到校門口,請問現在方便見面嗎?”
王嵐過了八分鐘纔回:
“第一節有課。家長情緒激動的話,建議先冷靜。”
我回:
“我很冷靜。”
又過了兩分鐘,她說:
“那你到德育處吧。”
德育處在二樓,門口貼着“讓每個孩子被看見”的彩色標語。
我站在那行字下面,忽然覺得諷刺。
王嵐來得很快。
她三十多歲,短髮,穿白襯衫,胸前掛着班主任工作牌。她進門時沒有看我手裏的紙,先嘆了一口氣。
“小滿爸爸,我理解你護孩子的心情。”
“但家校溝通最怕情緒化。”
我把保證書推到她面前。
“這不是情緒,這是事實。”
王嵐掃了一眼,眉頭皺起。
“這只是讓孩子做自我反思。小滿最近衛生問題確實比較突出,桌肚裏有紙團,午餐後衣服上有湯漬,還把用過的紙巾放在口袋裏。”
我問:
“所以你讓全班投票選最噁心的小朋友?”
“不是我讓。”
她立刻糾正:
“這是孩子們自己提議的。班級自主管理嘛,孩子有表達權。”
我盯着她。
“八歲孩子會主動使用‘最噁心’這個評選名稱?”
王嵐臉色淡了一點。
“現在孩子詞彙多,家長不要低估他們。”
旁邊的德育主任咳了一聲。
他姓周,頭髮花白,說話很圓。
“這樣吧,王老師本意肯定是好的。可能措辭欠妥,我們內部提醒一下。”
我說:
“我今天來,不是聽‘本意’的。”
周主任笑容卡住。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打開昨晚家長羣裏王嵐那段話。
“王老師說這是衛生習慣整頓的小活動,還說是幽默方式。那請問學校是否允許把侮辱性標籤用於低年級班級管理?”
周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王嵐搶先說:
“小滿爸爸,你這樣扣帽子就沒意思了。我們班一直在搞文明衛生積分,每個孩子都有被提醒的時候。”
輪到。
這兩個字讓我心裏一沉。
我問:
“以前也輪過別人?”
王嵐意識到失言,立刻改口:
“我的意思是,每個孩子都要接受集體評價。”
這時門外有人敲門。
一個穿藍色衝鋒衣的媽媽站在門口,有些侷促。
“周主任,我是林朵朵媽媽。我能進來嗎?”
我認得她。
林朵朵是小滿同桌,平時家長羣裏幾乎不說話。
周主任愣了愣:
“你也是爲昨天的事?”
林朵朵媽媽點頭。
她進來後先看了我一眼,像鼓了很久的勇氣。
“我女兒昨晚哭了。她說王老師讓每組必須推一個候選人,不舉手的小朋友要說明理由。她一開始沒舉,後來同桌都看她,她就跟着舉了。”
王嵐臉色徹底變了。
“朵朵媽媽,你這話要負責。孩子記憶容易偏差。”
林朵朵媽媽從包裏拿出一本語文書。
書皮背面夾着一張便利貼。
上面是小女孩稚嫩的鉛筆字:
“我不是故意投小滿,我怕王老師問我爲甚麼不誠實。”
德育處安靜下來。
周主任終於收起笑。
我沒有碰那張便利貼,只問王嵐:
“這也是孩子自己鬧着玩?”
王嵐抿着嘴。
過了幾秒,她說:
“家長之間私下串聯,對學校工作沒有幫助。”
我差點笑出來。
“王老師,我昨天只在羣裏問了一句。朵朵媽媽今天會來,是因爲她的孩子也被你推上了同謀的位置。”
林朵朵媽媽眼圈紅了。
“我女兒說,小滿下課去接水,後面幾個孩子捏着鼻子跑開。她想跟小滿說話,又怕別人說她跟噁心的人玩。”
我的喉嚨像被堵住。
王嵐卻說:
“所以我纔要整頓。孩子衛生習慣不好,本來就會影響同伴關係。”
我看向她。
“你把同伴關係破壞了,再說是孩子自己不合羣。”
周主任坐直身體。
“王老師,昨天班會活動有沒有教案?”
王嵐頓了頓。
“有一個簡單流程。”
“拿來。”
周主任的聲音不重,卻比之前硬了。
王嵐沒動。
她看了我一眼,說:
“教案在辦公室。下午家長開放日我本來也要展示班級自主管理成果,到時候可以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