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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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五年,顧知年幾乎有一半的時間宿在江對岸的公寓。

他說他長兄早逝,留下陸莎一人無依無靠,他身爲弟弟必須盡到兼顧兩家的責任,這是裴家人的重情重義。

那時,我竟傻傻地當了真。

爲了成全體面的恩義,我忍受他節日裏的缺席,忍受他把年夜飯分成兩半,甚至忍受外人暗地裏嘲笑我是個“共夫”的軟弱女人。

可他對我說話的語氣,永遠溫和中透着距離感。

直到那天連環追尾,我們三人的車被撞到變形。

我護着高高隆起的孕肚,痛得冷汗直冒,拼命拍打車窗:“知年,救救孩子......”

他從駕駛座爬出,目光掃過我流血的下身,卻轉頭劈開了後座的車門。

他把只是額頭擦傷的陸莎緊緊護在胸前。

“別看,沒事的,有我在。”

他大掌輕拍着她的脊背,一遍遍安撫她的驚懼。

而我的車門,因爲變形徹底卡死。

原來他不是恪守恩義,他只是見不得她受一點委屈。

......

救護車到達現場。

消防員拿液壓鉗切割我身側的車門。

我低頭看向座椅下方,那是我的血。

小腹一陣一陣地絞痛。

我兩隻手緊緊抱着肚子,七個月的孩子在裏面,我不知道他還動不動。

我癱軟在送進車門的擔架上。

急救醫生把氧氣面罩扣在我臉上,抬頭衝外面喊:

“家屬呢?孕婦幾周了?產檢資料有沒有帶?”

他彎着腰拿紙巾擦拭陸莎額角不到兩厘米長的傷口。

醫生又喊了一遍。

顧知年偏過頭看我,張了張嘴。

“二十九周......其他的我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

我每次產檢回來都把報告放進書房第二格抽屜,他從來不翻看。

可他卻記得陸莎對甚麼藥過敏、膝蓋傷是哪條腿、減壓茶該泡幾分鐘。

擔架推動的時候,我扭頭看他。

他沒有跟上來。

陸莎拉住他的手臂,縮在他胸前發抖。

他低下頭,手掌按住她的後腦勺。

“別看那邊,沒事的。你閉上眼,有我在。”

車門關上前,我看着他扶陸莎上了另一輛車。

我一到醫院就被推進手術室。

我咬住嘴脣不讓自己叫出來,可眼淚順着面罩的邊緣往下淌。

護士在外面敲門。

“家屬簽字!剖宮搶救同意書,家屬在不在?”

門開了。

顧知年走進來,握着筆在最後一欄簽下名字,手在發抖。

我以爲他會走到我面前。

可他簽完字卻掏出手機接電話。

他聲音壓低,但我還是聽見了。

“嫂子別怕,檢查結果很快就出來,我讓小周陪你,我簽完馬上過去。”

麻藥推進去,我逐漸失去意識。

我不知道這臺手術做了多長時間。

醒過來是半夜。

溫棠趴在牀邊,眼圈紅腫。

我第一句話是:“孩子呢?”

她沒回答。

我看着她的表情,閉上眼睛。

門外傳來婆婆刻意壓低的聲音。

“莎莎,你別往心裏去,知年已經安排好了。你先回去睡,你的身體也要緊......”

沒有人提我的孩子。

好像那個在我肚子里長了七個月、我給他取了小名、給他織了帽子的生命,從來沒有存在過。

後來顧知年進來過一次。

他站在牀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讓月子中心那邊先留着位置,你好好養身體。”

他沒有說對不起。

也沒提孩子的後事。

我沒有接話。

第二天溫棠給我看了路過行車記錄儀拍下的現場照片。

第一張照片裏,顧知年站在我這側的車門旁,手搭在變形門框上。

第二張照片裏,他轉身走向後座,撬開陸莎那一側的門。

我低頭盯着照片,指腹死死按住紙面。

原來那一刻不是來不及。

是他已經選過了。

我把照片反扣在病牀上,手掌壓着空蕩蕩的小腹,眼睛乾澀得流不出淚。

病房外有人低聲說陸莎受了驚嚇。

我閉上眼,把臉偏向沒有光的那一側。

這一夜,我第一次沒有等顧知年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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