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端午這天我剛咬了一口糉子,嫡母原本端莊的面容瞬間變得猙獰。

「喫糉子爲何不蘸糖霜?你這逆女,給我馬上滾出侯府!」

我滿臉錯愕:

「母親,我自幼脾胃虛寒,很少喫甜食,您不是知道的嗎?」

剛下朝的父親瞥見地上的糉子,抬手一巴掌將我扇得口吐鮮血。

「大逆不道!我柳式沒有你這種女兒!」

我哭着跑去向定下娃娃親的世子求助,他得知事情始末後,竟直接將我趕了出來。

正逢端陽盛會,我失魂落魄逃到長街。

巡城御史見我脣邊沒有糖霜,瞬間拔刀相向。

全城百姓也瘋魔一般一擁而上,將我活活踩踏致死。

到死我都沒想明白,我只是喫糉子沒蘸糖霜而已,爲甚麼所有人都要這樣對我。

再睜眼,我回到了母親遞給我糉子的那一刻。

1

「雲晚,嚐嚐今年的新糉,廚房加了你喜歡的桂花。」

母親蘇氏笑意盈盈地將那盤糉子推到我面前。

托盤上,一碟糉子,旁邊配着一碗雪白的糖霜。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

前世的慘死畫面在腦中炸開。

這一次,我不能再犯同樣的錯。

我伸手去拿糉子,手卻在發抖。

喫,還是不喫?

蘸糖,還是不蘸?

前世我直接吃了,他們說我不蘸糖霜是大逆不道。

那如果我蘸了呢?

我的脾胃根本受不了那麼甜的東西,他們是知道的。

蘇氏的笑容未變,眼神卻緊緊盯着我的手。

眼神裏沒有慈愛,只有審視。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母親,我剛起身,腹中空空,此刻喫糉子怕是會積食。不如稍等片刻?」

我試圖找一個理由拖延過去。

蘇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收回盤子,語氣瞬間冰冷。

「是不想喫,還是不敢喫?」

我心裏一沉。

果然,問題不在於蘸不蘸糖,而在於喫這個動作本身。

這時,父親柳承安從門外走進來,他剛下朝,官服還未換下。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未動的糉子,和我僵持的母親。

他的臉色陰沉下來。

「雲晚,今日端陽節,爲何不喫糉子?」

他質問道。

我無法回答。

蘇氏冷笑一聲,對父親道:

「侯爺,您看看您的好女兒,如今是連規矩都忘了。這糉子,她不肯喫。」

柳承安的目光如刀。

「逆女!你是在挑戰柳家的家法嗎!」

他一步上前,抓住我的手腕,強行將我拖到桌前。

「今天你喫也得喫,不喫也得喫!」

他拿起一個糉子,粗暴地剝開,直接塞進我手裏。

我看着那個糉子,又看看那碗糖霜。

我知道,無論我怎麼選,都是死路一條。

我渾身冰冷,絕望地看着這兩個我的父母。

他們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親情,只有冷漠和厭惡。

柳承安見我遲遲不動,怒吼一聲。

「來人,家法伺候!」

兩個身強力壯的家丁走上前來,將我死死按住。

柳承安拿起一旁的藤條,對着我的後背狠狠抽了下去。

劇痛傳來,我卻一聲不吭。

我只是不明白,爲甚麼?

僅僅因爲一個糉子?

柳承安一邊打,一邊罵。

「我柳家沒有你這種不忠不孝的東西!滾出去!」

他讓人把我拖起來,直接扔出了侯府大門。

大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

和前世一模一樣。

我捂着流血的後背,踉蹌地站在街上。

這一次,我沒喫糉子,也被趕了出來。

問題到底出在哪裏?

2

後背的傷口火辣辣地疼。

我扶着牆,腦子裏一片混亂。

侯府是回不去了。

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我的未婚夫,鎮國公世子顧清晏。

我們青梅竹馬,他一向待我溫柔體貼。

前世我被趕出家門,也是去找他,可他卻將我拒之門外。

難道,他也是他們一夥的?

我不願相信。

或許前世是我沒說清楚,他以爲只是尋常的家庭口角。

這一次,我必須讓他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我咬着牙,拖着受傷的身體,一步步走向鎮國公府。

府門的守衛認得我,見我如此狼狽,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

「柳小姐,您這是......」

「我要見你們世子,有急事。」

我直接說道。

守衛不敢怠慢,立刻進去通報。

很快,顧清晏就匆匆趕了出來。

他看到我滿身傷痕,臉色一變,立刻扶住我。

「晚兒,這是怎麼了?誰傷的你?」

他的語氣裏滿是心疼。

我心中燃起希望。

他還是關心我的。

「清晏,我父親......他爲了一個糉子,就將我打成這樣,還把我趕出了家門。」

我抓住他的衣袖,哭訴道。

顧清晏眉頭緊鎖。

「爲了一個糉子?」

「是,我只是說想晚點喫,他就勃然大怒。」

我刻意隱去了糖霜的事,只想看他的反應。

顧清晏扶着我走進府內,讓我坐在椅子上。

他親自去拿了藥箱,小心翼翼地爲我處理傷口。

他的動作溫柔。

「柳伯父也太嚴苛了些。你別怕,有我在。」

他安慰道。

我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看來,他真的不知情。

就在這時,一個丫鬟端着托盤走了進來。

「世子,您吩咐的點心來了。」

我無意中瞥了一眼托盤。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托盤上,放着一碟剛剛蒸好的糉子,旁邊,是一碗雪白的糖霜。

和侯府的一模一樣。

顧清晏拿起一個糉子,剝開糉葉,遞到我面前,臉上的溫柔不變。

「晚兒,你從家裏出來定是沒喫東西,先墊墊肚子吧。」

我死死地盯着他手裏的糉子。

他沒察覺我的異樣,又指了指那碗糖霜。

「記得蘸糖,端陽的規矩不能廢。」

規矩。

又是規矩。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問:

「如果,我不喫呢?」

顧清晏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扶着我的手也鬆開了。

他的眼神變得陌生而冰冷,和我父親、母親的眼神一模一樣。

「柳雲晚,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我心底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他果然知道。

他們都知道。

「爲甚麼?」

我顫聲問道,

「這到底是甚麼規矩?」

顧清晏站起身看着我。

「看來柳伯父沒有教好你。既然如此,你也不配做我顧清晏的妻子。」

他朝門外喊道。

「來人,把她給我扔出去。」

「從此以後,鎮國公府與柳雲晚再無任何瓜葛!」

兩個家丁走上前來,粗暴地架起我。

我沒有掙扎。

我只是看着顧清晏,看着這個我愛的人。

他的臉上,只剩下嫌棄。

我被重重地扔在國公府門外的石階上,後背的傷口再次裂開,鮮血染紅了衣衫。

我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3

長街之上,人聲鼎沸。

今天是端陽盛會,到處張燈結綵,熱鬧非凡。

這份熱鬧,卻與我格格不入。

我像一個孤魂野鬼,漫無目的地走着。

父母、夫君,我最親近的人,都因爲一個荒謬的理由要置我於死地。

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我需要一個答案。

我躲在一個角落裏,開始仔細觀察街上的行人。

我很快發現了一個詭異的現象。

幾乎每個人的手上,都拿着一個糉子。

而且,他們都在喫之前,將糉子在另一個小紙包裏蘸一下。

那個紙包裏,裝的正是白色的糖霜。

連三歲的孩童都不例外。

我看到一個母親,正耐心地教她的孩子。

「寶寶乖,喫糉糉要蘸仙人粉,這樣才能辟邪除穢,得安康。」

仙人粉?

不是糖霜嗎?

我的心頭劃過一絲疑雲。

爲了驗證我的想法,我從頭上拔下一根金簪。

這是我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了。

我叫住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

「大哥,幫我個忙,這根金簪就是你的。」

乞丐看到金簪,眼睛都直了。

「小姐您說,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我指着不遠處一個賣糉子的小販。

「你去買一個糉子,但是,不要他給的糖霜。你就說你不喜歡喫甜的。」

乞丐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

他走到小販面前,遞上銅板。

「來個糉子。」

小販麻利地包好一個糉子,同時遞過來一小包糖霜。

乞丐擺擺手。

「我不要這個,太甜了。」

小販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一把奪回糉子。

「不蘸糖霜,不能喫糉子。這是規矩。」

乞丐急了。

「哪有這樣的規矩?我花錢買東西,怎麼喫是我的事!」

兩人的爭執聲引來了周圍人的注意。

所有人都停下腳步,看向他們。

那些目光,不是好奇,而是冰冷的敵意。

就像我父母和顧清晏看我時一樣。

「他不想蘸糖霜。」

「他想壞了規矩。」

人羣開始騷動,竊竊私語聲匯成一股令人不安的暗流。

乞丐也被這陣仗嚇到了,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不是......」

就在這時,一隊巡城御史走了過來。

爲首的御史官威嚴地問道:

「何事在此喧譁?」

小販立刻指着乞丐。

「大人,此人買糉子,卻不肯蘸糖霜!」

御史官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他一步步逼近乞丐,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你爲何不蘸糖霜?」

乞丐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我錯了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這就蘸,這就蘸!」

可是,晚了。

御史官緩緩拔出腰間的佩刀。

刀光一閃。

乞丐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鮮血濺在地上,觸目驚心。

周圍的百姓沒有一個露出驚恐的表情,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氣。

他們看着乞丐的屍體,眼神裏滿是理所當然。

我躲在角落裏,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尖叫出聲。

我渾身都在顫抖。

原來,不是我的家人瘋了。

是整個世界都瘋了。

在這個世界裏,喫糉子不蘸糖霜,就是死罪。

4

我必須逃。

逃離這座瘋狂的城市。

我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

我記得小時候和顧清晏玩耍時,發現過一條密道。

那條密道可以從城西一處廢棄的宅院,通往城外的破廟。

那是我唯一的生路。

我強忍着恐懼和傷痛,低着頭,沿着牆根,拼命往城西跑。

我不敢看任何人的臉,生怕被發現我脣邊沒有糖霜的痕跡。

街道上,端陽節的喜慶氣氛越來越濃。

龍舟鼓聲,歡笑聲,不絕於耳。

這一切都像是一場巨大的諷刺。

我終於跑到了那座廢棄的宅院。

這裏荒草叢生,一片破敗。

我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迅速閃了進去。

密道的入口就在一口枯井裏。

我費力地搬開井口的石板,一股潮溼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沒有絲毫猶豫,順着井壁的石階爬了下去。

井下漆黑一片。

我摸索着,找到了密道的入口。

只要穿過這裏,我就自由了。

就在我準備鑽進密道的時候,頭頂突然傳來一個稚嫩的童聲。

「娘,你看,那裏有個人!」

我心裏咯噔一下,猛地抬頭。

井口上方,探出一個小腦袋,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正指着我。

他旁邊,站着他的母親。

那個女人看到我,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大變。

她一把捂住孩子的眼睛,尖聲叫了起來。

「快來人啊!這裏有餘孽!」

餘孽?

又是一個我聽不懂的詞。

但這兩個字裏透出的S意,讓我不寒而慄。

我顧不上多想,發瘋似的往密道里爬。

身後,雜亂的腳步聲和叫喊聲越來越近。

「抓住她!別讓她跑了!」

「是前朝的餘孽!」

「S了她!」

密道里又黑又窄,我只能憑着記憶往前爬。

我的膝蓋和手肘都被粗糙的石壁磨破了,鮮血淋漓。

但我不敢停下。

我知道,一旦被抓住,下場只有死。

終於,我在前方看到了一絲光亮。

是出口!

我心中湧起狂喜,加快了速度。

當我從破廟的香案後爬出來時,我幾乎虛脫。

可我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到外面傳來了鋪天蓋地的腳步聲。

他們追來了。

而且,比我想象的更快。

我絕望地回頭,破廟的門被一腳踹開。

火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廟宇。

門口,站滿了人。

爲首的,正是我父親柳承安,我的未婚夫顧清晏,還有那個當街S人的巡城御史。

他們身後,是黑壓壓的人羣,每個人手裏都舉着火把,臉上是狂熱殘忍的表情。

我被堵在了神像前,退無可退。

死亡的陰影再次將我籠罩。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絕境。

柳承安一步步向我走來,眼神裏的厭惡幾乎要將我吞噬。

他咬牙切齒地開口:

「柳家的血脈,怎麼會出了你這種不食仙霜的餘孽!」

仙霜......

餘孽......

這兩個詞像兩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我腦中的混沌。

不是糖霜,是仙霜。

不是逆女,是餘孽。

一個被我遺忘了許久的記憶片段,猛然浮現在我眼前。

三年前,先帝暴斃,如今的聖上以旁支皇子的身份登基。

朝野上下都說,原來的太子殿下因悲傷過度,一病不起,追隨先帝而去了。

可我分明記得,太子殿下身體康健,酷愛騎射,怎麼會突然病逝?

而我的父親,曾經是太子太傅最得意的門生。

顧清晏的父親,鎮國公,是太子麾下最勇猛的將軍。

我們兩家,都是最忠心的東宮黨羽。

仙霜......

餘孽......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我看着眼前這些要將我碎屍萬段的人,突然不抖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我對着他們嘶聲大喊:

「我知道這是爲甚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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