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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寧曉棠,是青石村的醫女。
爹走後,我守着他的小藥鋪過活。
鋪子不大,靠幾味常用藥和街坊熟客撐着。白天看診抓藥,晚上記賬炮製,日子緊巴,但還算安穩。
謝承硯,是我三年前在山澗裏撿回來的。
那天清晨下過雨,山路發滑。
我揹着藥簍去採白芨,剛繞過半坡,就聽見下面碎石滾落。
撥開灌木往下看。
亂石間躺着一個男人。
衣袍被血浸透,額角裂口還在滲血,後腦也有撞傷,胸口和腿上都有刀口。
我第一反應是走。
這種傷,一看就不是普通意外。
救了,可能惹禍。
可我剛退一步,他手指忽然蜷了一下。
喉間擠出一聲悶哼。
像是還在死撐。
我咬了咬牙。
把藥簍放下,撕布止血,再用木板和布條把他頭頸固定好,一點點把人拖回了家。
到院門時,天都黑透了。
我兩條胳膊發抖,掌心磨破,腿也軟得發麻。
把他安置在偏屋,先清創,再挑碎石。
挑到後腦傷口時,他忽然痛醒。
手猛地扣住我腕子,力道大得驚人。
「別動。」
我壓住他:「再動傷口會裂。」
他呼吸急促。
半晌才慢慢鬆開,低聲說了句:「......抱歉。」
傷成那樣還先道歉。
我愣了一下,沒接話,只把藥粉壓實,重新包紮。
那一夜他高熱反覆,我守到天亮。
後面三天他一直昏迷不醒。
第四天清晨時,我端着溫水進去。
他眼睛是睜着的。
「這是哪兒?」
「青石村,我家。」我把藥遞到他手邊,「你受了很嚴重的傷,在山澗昏過去了。」
他按着額角沉默很久,像在拼命回憶。
最後只問了一句:
「我是誰?」
我一怔:「你不記得了?」
他搖頭。
我又問他從哪來、要去哪、爲何受傷。
他都答不上來。
又過了一陣,已是正午,窗紙被日頭照得發白。
他偏過臉,忽然輕聲問我:
「姑娘,天還沒亮嗎?」
我抬手在他眼前晃了兩下。
他視線沒有任何追隨。
我把窗扇推開,讓光照進來,他仍毫無反應。
到這時我才意識到,他看不見。
我低聲道:「你頭傷很重,後腦受創。眼下看不見、想不起事,都可能是這次傷引起的。養一養,或許能好轉。」
他沉默片刻,只道:「知道了。」
然後把藥碗接過去,苦得皺眉,也一口沒剩。
第三天夜裏,我再問姓名。
他靠在牀頭想了很久,額角青筋都繃起來。
最後才低低說出三個字:
「謝承硯。」
除了這個名字,他甚麼都記不得。
「行,那我先叫你謝公子。」我把名字記在賬頁邊角。
他偏頭朝我這邊,語氣很認真:「多謝......寧姑娘。」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寧姑娘。
之後半個月,我白天守鋪,晚上給他換藥。
他一直看不見,卻不肯總躺着。
傷口剛結痂,就摸着牆練步子,從牀沿到門檻,從門檻到院井,一步一步地數。
撞到桌角時他只悶哼一聲,站穩後繼續走。
我看得來氣:「謝公子,你是病人,不是練兵。」
他扶着牆,喘了口氣,低聲回我:「寧姑娘,我總不能一直讓你扶。」
我把木杖塞進他手裏:「那就拿着這個,少逞能。」
他握住木杖,輕輕笑了一下:「聽寧姑娘的。」
他剛來時滿臉血污,只看得出骨相好。
養傷這些日子,輪廓才慢慢顯出來。
眉骨利落,鼻樑挺直,脣線很乾淨。白綾矇眼時,整個人反倒更靜,像被雪壓過的玉。
更難得的是性子溫和,話不多,卻有分寸。有一晚我對賬到很遲,他在屋裏問:「寧姑娘,炭火夠嗎?」
我說夠,他還是摸索着把炭盆往我腳邊推近一點。
那時我只覺得,這人心很細。
第二天清早,我扶他在院裏練步子。
隔壁劉嬸提着菜籃從門口經過,探頭看了兩眼,笑得見牙不見眼:
「曉棠啊,你這回可撿着寶了,哪來的俊俏郎君?」
我臉一熱,忙道:「劉嬸,別打趣,他是傷患。」
劉嬸「嘖」了一聲,壓低嗓門又笑:
「傷患歸傷患,這模樣可騙不了人。寧姑娘,福氣在後頭呢。」
她說完就走,笑聲還留在巷子裏。
我回頭看謝承硯。
他安靜站在晨光裏,白綾覆眼,脣角卻輕輕彎了一下。
那一瞬間我料不到,我從山澗裏拖回家的這個人,日後會被長公主盯上。
更想不到,那場奪夫之禍,會把我們都逼上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