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升學宴擺了整整二十桌。
院子裏支着紅色棚子,棚頂掛着金榜題名的橫幅。
風一吹,紅綢帶嘩啦啦響,這個家終於揚眉吐氣了。
溫嘉樹穿着嶄新的白襯衫,被親戚們圍在中間,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羞澀。
“嘉樹真爭氣啊,重點高中呢,以後肯定是大學生。”
“德海有福氣,兒子出息了。”
爸爸端着酒杯,笑的滿臉褶子。
“都是孩子自己努力。”
他說這話的時候,背都挺直了幾分。
我站在他身後,看着他把剝好的蝦放進溫嘉樹碗裏。
看着曹秀蓮把最大的雞腿夾給溫嘉樹。
也看着所有人都誇這個家終於有盼頭了。
沒人提我。
這個家裏好像從來沒有我這個女兒。
其實昨天,我也拿到了一張錄取通知書。
縣一中。
雖然只是普通班,但那是我一邊看小賣部,一邊熬夜自學考來的。
更重要的是,通知書裏還夾着一張紅章證明。
縣一中貧困生資助確認書。
免學費,有生活補助。
我不用花家裏的錢。
我只是想讀書。
早上曹秀蓮翻我書包找零錢時,看見那張蓋着紅章的紙,臉色不是嫌棄,而是明顯慌了一下。
她飛快把那張紙塞回通知書裏,又把通知書壓進柴房最底下的舊紙箱。
“這東西不許給你爸看。”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的警告。
“你弟弟上高中花錢的地方多,你別在這個時候添亂。”
我小聲說:“可我不用家裏交學費。”
她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你不用交學費,就不用喫飯?不用穿衣?不用花車費?”
她頓了頓,聲音壓的更低。
“溫知梔,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甚麼用?鎮上飯店那邊我都替你說好了,一個月兩千八,包喫住。過幾天你就去。”
原來她不是臨時起意。
她早就替我安排好了。
不是安排學校。
是安排我輟學,去給溫嘉樹掙補課費。
爸爸當時正在擦溫嘉樹的新鞋,連頭都沒抬。
“聽你曹姨的。”
我甚至沒來得及告訴他,那張紙上還寫着生活補助。
中午十二點半,後廚忙得亂成一團。
廚師喊着上菜,幫廚端着盤子來回跑。
我手抖的越來越厲害,眼前一陣白一陣黑,心跳快的厲害。
我蹲在竈臺邊,小聲對曹秀蓮說:“曹姨,我想喫塊糖。”
她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沒有一點擔心。
“又來了?”
“我真的低血糖。”
“今天這麼多客人,你要是敢暈,我讓你爸扒了你的皮。”
她把手往圍裙上一擦,忽然伸進我口袋。
我來不及躲,幾顆葡萄糖片就被她攥在手裏。
“還真藏了東西。”
“還給我。”
我撲過去想搶,她卻直接掀開泔水桶蓋,把糖片丟了進去。
幾顆藥片落進渾濁的剩菜湯裏,很快被油污吞沒。
“女孩子家家的,別整天拿病當藉口,晦氣。”
我的手僵在半空。
那是我最後能撐住的東西。
可我不敢哭。
外面爸爸正在笑,溫嘉樹正在收紅包,所有人都覺得今天是個好日子。
只有我知道,我的身體正在一點點沉下去。
冷庫裏的我已經不動了。
我的靈魂飄回冷庫門口,看着門縫裏滲出來的白氣。
一個幫廚大叔搬着空盆經過,聽見裏面似乎有輕微的撞擊聲,停下腳步。
“裏面是不是有人?”
他湊近冷庫門,敲了敲。
“喂?”
我猛的撲過去。
是我。
我在裏面。
幫廚大叔皺了皺眉,正要去拉門栓,曹秀蓮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老劉,你幹甚麼呢?”
“我聽見冷庫裏有動靜。”
曹秀蓮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笑起來。
“德海把知梔關進去醒醒腦子了。那丫頭剛纔故意把湯灑了,差點燙着嘉樹。”
老劉愣住。
“這麼冷的庫,關孩子不合適吧?”
“十分鐘而已,凍不死人。”
她說這話時,手卻死死按着冷庫外面的門栓,指節都泛了白。
她把一盆碗塞進老劉手裏。
“前面等着上菜呢,你別管我們家的事。”
老劉猶豫片刻,還是端着碗走了。
我站在冷庫門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熱氣騰騰的後廚裏。
那是我第一次被發現。
也是第一次被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