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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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總說我是裝暈。

因爲我經常臉色發白、手抖,站久了就會往地上栽。

村醫說我低血糖嚴重,身邊必須備着糖水和葡萄糖片,不能空腹勞累,更不能受凍。

爸爸卻罵我:“就是不想幹活,跟你媽一樣會偷懶。”

弟弟考上重點高中那天,也是我18歲的生日,家裏辦升學宴。

我從凌晨五點起牀洗菜、端盤、刷碗,連一口飯都沒來得及喫。

我偷偷把葡萄糖片塞進口袋,卻被繼母翻出來扔進泔水桶。

“今天客人多,你別又暈給誰看,晦氣。”

中午最忙的時候,我眼前發黑,手裏的湯盆砸在地上。

滾燙的湯濺到弟弟的新鞋上。

爸爸當場變了臉,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拖進後廚冷庫。

“你不是喜歡裝虛弱嗎?進去涼快涼快,醒醒腦子。”

鐵門關上時,我拍着門說我真的撐不住了。

可外面鑼鼓喧天,沒人聽見。

爸,這次我可能真的沒力氣再出來給弟弟端菜了。

......

“溫知梔,你還要躺到甚麼時候?”

爸爸的聲音穿過油煙和人聲,狠狠砸在我耳邊。

我趴在後廚溼滑的地磚上,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

剛纔那盆剛出鍋的酸菜魚從我手裏滑出去,湯汁潑了一地,油星濺到溫嘉樹的新運動鞋上。

那雙鞋,是爸爸花了一千多塊給他買的升學禮物。

而我腳上穿的,還是媽媽去世前留下的舊布鞋,鞋底已經磨的發白。

“爸,我不是故意的。”

我想解釋,可喉嚨乾的發疼,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

爸爸一把揪住我的後衣領,把我從地上拽起來。

我雙腿發軟,剛站直一點,又不受控制的往下滑。

“還裝?”

啪的一聲,他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後廚裏切菜的聲音停了一瞬。

“今天是你弟弟的大喜日子,全村都在外面喫席,你非要這個時候給我丟人是不是?”

繼母曹秀蓮站在竈臺邊,手裏拿着漏勺,嘴角壓着一絲笑。

“德海,你也彆氣壞了身子。知梔這孩子從小就這樣,一干活就頭暈,一到喫飯倒比誰都精神。”

這句話不輕不重,卻正好紮在爸爸最厭惡我的地方。

爸爸臉色更沉。

“我供你喫供你穿,不是讓你在這兒演戲的。”

他拽着我往後廚深處拖。

那裏有一間小冷庫,平時用來放凍魚和肉,門縫裏常年冒着白氣。

冷庫門上貼着一張掉了角的溫度表,上面顯示零下十八度。

我看到那扇門,心口猛的一縮。

“爸,不要。”

我本能的抓住旁邊的不鏽鋼桌沿,指甲刮過邊緣,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真的不舒服,我早上到現在沒喫飯。包裏有糖,你讓我喫一顆就好。”

“糖?”

爸爸冷笑,回頭看向曹秀蓮。

曹秀蓮嘆了口氣。

“她哪有甚麼糖。早上我倒是看見她口袋裏塞着一把白藥片,誰知道是不是從外面學壞了,喫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猛的抬頭。

“那是葡萄糖片,是秦醫生讓我隨身帶的。”

爸爸眼神徹底冷下來。

“一個鄉下醫生的話,你也拿來糊弄我?”

其實秦醫生不止一次說過,我這種不是普通餓暈。

他說我疑似胰島素調節異常,一旦空腹勞累後發作,十幾分鍾內就可能昏迷抽搐。

可爸爸每次都不耐煩的打斷他。

“一個丫頭片子,哪來那麼多金貴病?”

他打開冷庫鐵門。

刺骨寒氣撲出來,我身上的汗瞬間涼透。

我拼命搖頭。

“爸,裏面太冷了,我會暈過去的。”

“你不是最會暈嗎?”

他狠狠一推。

我的後背撞上貨架,凍硬的魚箱砸下來,邊角劃破了我的小腿。

疼痛讓我短暫清醒了一瞬。

我撲到門邊,用力拍打鐵門。

“爸,我錯了,我出去把地拖乾淨,我繼續端菜,你別關我。”

門外傳來爸爸壓着怒氣的聲音。

“反省十分鐘。甚麼時候想明白,甚麼時候出來給你弟弟道歉。”

鐵門重重關上。

咔噠一聲。

外面的光被徹底隔絕。

冷庫裏只剩下昏暗的小燈,照着一排排掛霜的凍肉。

我靠着鐵門一點點滑坐下去,寒氣從地磚鑽進骨頭縫裏,胃裏空的發疼。

我摸向口袋。

裏面空蕩蕩的。

那幾顆葡萄糖片,早在早上就被曹秀蓮扔進了泔水桶。

我把額頭抵在冰冷的鐵門上,最後一次抬手拍門。

“爸......”

聲音輕的連我自己都快聽不見。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感覺身體忽然變輕了。

我飄到了半空中。

低頭時,我看見自己蜷縮在冷庫門邊,臉色白的嚇人,嘴脣已經泛紫。

原來人快死的時候,真的會離開自己的身體。

我拼命往門外撞。

爸,開門。

我不是裝的。

我真的快撐不住了。

可我的聲音穿不過那扇厚重的鐵門。

門外鑼鼓喧天,賓客們正在給溫嘉樹敬酒。

沒有人聽見我最後一次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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