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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儀從椒房殿出來時,
宮道兩側的琉璃瓦被殘雪映得清冷,風從硃紅宮牆間穿過,帶着寒意刮在她蒼白的臉上,她卻覺得胸口那塊壓了五年的巨石,終於鬆動了。
她的腳步仍有些虛浮,腕間纏着的白紗隱隱滲出血色,可她脣角卻不自覺彎起。
七日。
只剩七日。
她便能離開京城,去塞北。
去看一看顧逢恩用命守過的山河。
那個名字從心底浮上來時,沈令儀眼睫輕輕顫了顫。
顧逢恩。
少年將軍,銀甲紅纓,騎在高頭大馬上回眸看她時,眉眼比春日長街上的杏花還要明亮,兩人青梅竹馬,心意相投。
後來顧逢恩隨父兄遠赴塞北,臨行前將一枚狼牙墜交到她手裏。
“令儀,等我凱旋歸京,便娶你爲妻。”
她攥着那枚狼牙墜,在城樓上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來的不是十里紅妝,不是少年將軍披甲歸來,而是一封染血的軍報。
顧逢恩戰死沙場,屍骨無存。
那日京城落了整夜的雨,沈令儀跪在顧家祠堂外,哭到嗓子失聲。
她想去塞北。
可沈家不許。
族老們說她是沈家嫡女,生來便該爲家族籌謀。
皇后是她姑母,親自將她召進宮中。
可她性子執拗,皇后沉默許久,終究給了她一個約定。
“你入東宮,做太子妃,替太子穩住朝局,替沈家撐住門楣,待太子有了第一個皇孫,哀家便放你走。”
從那日起,沈令儀變成了最大度的太子妃。
她替蕭若謹打理東宮,替蘇明月遮風擋雨,替他們護下一個又一個孩子。
旁人說她賢德,說她大度,說她沒有女人的妒心。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就跟着顧逢恩死在了塞北的風雪裏。
沈令儀回到東宮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
剛踏進正殿,便聽見裏面傳來女子嬌軟的笑聲。
沈令儀腳步微頓。
殿內炭火燒得正旺,銀絲炭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暖意混着薰香撲面而來。
蕭若謹坐在上首,蘇明月依偎在他身側,身上裹着一件雪白狐裘,小臉被暖意燻得微紅,顯得愈發楚楚可憐。
蕭若謹正低頭替她攏緊領口,動作細緻。
“你才生產完,怎麼又不聽話,若是受了風,孤看你又要哭了。”
蘇明月輕輕扯住他的袖口,語氣裏帶着幾分撒嬌。
“有殿下在,明月纔不怕。”
沈令儀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眼底沒有波瀾。
他們的情深意重,與她無關。
殿中宮人見她回來,連忙低頭行禮。“太子妃娘娘。”
蕭若謹這才抬眼。
他看見沈令儀的那一刻,原本溫和的神色瞬間冷了幾分,眼底甚至掠過一抹戒備。
像是怕她會因爲方纔的親暱而心生怨懟,下一刻便要刁難蘇明月。
沈令儀只當沒看見,規規矩矩屈膝。
蘇明月靠在蕭若謹懷裏,聲音細細的。
“姐姐快起來,都是自家姐妹,何必這樣生分。”
沈令儀起身,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
“明月剛生產完,還是少說話,多養神爲好。”
蘇明月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蕭若謹皺了皺眉,輕咳兩聲。
“沈令儀,明月誕下皇孫之事,你臨危不亂,處置果決,也算有功。”
沈令儀垂眸聽着。
蕭若謹停頓片刻,聲音沉了下去。
“但若非你強拉着明月去宮外祈福,她們母子豈會遇到那等驚險之事?你可知罪?”
殿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她抬眼不可置信的看向蘇明月。
蘇明月卻避開沈令儀的視線,立刻往蕭若謹懷裏縮了縮,眼圈泛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殿下,其實姐姐也不是有意的......她只是擔心您,想要爲您祈福,可我實在攔不住......她畢竟是太子妃。”
這句話一出,便等於坐實了沈令儀的罪名。
沈令儀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那日分明是蘇明月哭着鬧着要出宮祈福,她怕出事才親自陪同。
出了事,還是她用身體替蘇明月擋了撞擊,蘇明月大出血,生命垂危之際,又是她割腕喂血,守了整整一夜,這才護的他們母子周全。
如今在蕭若瑾口中,這所有的功勞都變成了輕飄飄的一句“有罪”。
若是五年前,她大概會委屈,會辯解,會問一句憑甚麼,急着爲自己正名。
可現在她只剩七日便能走了。
她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些人身上。
沈令儀收回目光,神色淡然。“是,殿下說的是。”
蕭若謹一怔,他似乎沒想到她認賬這樣快。
他準備好的斥責卡在喉間,反而有些不痛快。
“既然你知錯,便去香堂抄寫佛經,爲皇孫祈福一夜,此事孤便既往不咎。”
沈令儀沒有爭辯,她只微微頷首,聲音平穩,“臣妾這就領罰。”
說罷,她轉身便走。
蕭若謹看着她清瘦的背影,眉心不自覺擰起。
不知爲何,他總覺得今日的沈令儀有些不同。
從前她也順從,可那順從裏總帶着溫婉與剋制。
如今她依舊溫順,卻感覺自己與她之間像是隔了萬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