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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嫁給航天局總工老公的第三年,終於拿到了去往丈夫工程地的調令。
火車站的月臺上忽然一陣騷動。
“陳教授和林教授好般配,他們當年第一屆恢復高考可是考了全省第一和第二。”
“可惜聽說陳教授有個鄉下老婆,是個大字不識的泥腿子。”
穿工程制服裝的女人踩着皮鞋走出來,身旁的男人一身改制的中 山裝,被幾個年輕學生圍着,衆星捧月。
蘇婉抬眼,正對上那道目光。
陳勁野,她前夫。
他臂彎裏挽着的那人,是他死去大哥的寡嫂,林晚吟。
“喲,我當是誰呢。”林晚吟先瞧見了蘇婉,故意往陳勁野懷裏又靠了靠,“這不是弟妹嗎,你怎麼在這?”
旁邊有當年同下鄉的知青認出來,鬨笑出聲:“陳講師,您這前妻如今還在村裏掙工分吧,聽說連高中文憑都沒混上?”
“可不是,當年勁野教她識幾個字,還真當自己能考大學了?”林晚吟掩着嘴笑,腕上的上海牌手錶閃閃發亮,故意在蘇婉眼前晃了晃,“勁野現在是學校講師,我也是正經大學老師,蘇婉,你這輩子怕是連大學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吧?”
蘇婉沒應聲。
這種話,七年前或許會剜她的心。
如今聽來,只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又遙遠。
七五年的冬天,陳勁野握着蘇婉的手,一筆一畫教她寫自己的名字。
蘇婉的手凍得裂口子,陳勁野就揣進自己心口焐着,說:“婉婉,等恢復高考,我帶你回城,讓你當大學生。”
可是陳勁野大哥死後第三個月,蘇婉半夜醒來,卻看見陳勁野從林晚吟房裏出來,面色潮紅,釦子都扣錯了。
蘇婉渾身發冷,陳勁野卻跪在她面前,眼眶通紅:
“婉婉,大哥的遺願就是有個孩子,讓陳家不斷後,等晚吟有了陳家的血脈,我和她再無瓜葛,你信我,我心裏只有你。”
“蘇婉。”
陳勁野的聲音把蘇婉拉出回憶,他皺着眉走過來,目光嫌棄:“你怎麼來這裏了,也不嫌丟人。”
林晚吟挽緊他的胳膊,假意嘆氣:“弟妹,你也別怪勁野,當年是你自己沒本事考上,總不能賴他一輩子,要我說啊,這女人沒文化就是沒見識,連火車站都敢來瞎晃悠。”
“沒文化”三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精準扎進蘇婉心底最爛的那塊疤。
當時高考恢復,蘇婉等了四年的高考,就在前夜,她的准考證被陳勁野一寸一寸撕碎。
紙屑雪花似的落進煤爐,陳勁野甚至沒有抬頭看蘇婉:“晚吟的夢想就是當省狀元,你今年先不考,別和她爭。”
可他們都不知道,准考證被撕的第二年,蘇婉就被保送到了清華,這些年她一直在祕密單位工作。
陳勁野和林晚吟於蘇婉,早就是上輩子的事了。
她如今有年輕有爲、位高權重的丈夫,腹中正孕育着他們愛情的結晶,現在纔是她真正的人生。
“我不是來找你的。”蘇婉淡淡開口,“我是來接人的。”
“接人?”陳勁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目光掃過她汗溼的藍布褂子,故意拔高聲音,旁邊等車的旅客都望過來,“蘇婉,你以爲穿成這樣,就能讓哪個領導可憐你?”
“勁野,別說了。”林晚吟假惺惺地勸,眼裏卻閃着惡毒的光,“給人家留點面子,畢竟她也是夠可憐的。”
就在這時,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快步走來,在蘇婉面前站定,雙手遞過一個綠色小本,態度恭敬:
“蘇女士,周總工有緊急任務脫不開身,派我來接您,這是您的證件和調令!”
林晚吟臉色變了變,隨即又尖聲笑起來:“喲,從哪弄來的假Z件,蘇婉,你爲了裝體面,連這種東西都敢僞造?勁野,你們學校不是管得嚴嗎,這種造假的人,是不是該抓起來。”
蘇婉接過證件,她沒解釋,只是輕輕撣了撣褂子上的浮灰。
“陳勁野,”她第一次叫全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不要太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她轉身跟着年輕人走向月臺另一側。
林晚吟拽他:“勁野,車來了,跟這種騙子計較甚麼?”
陳勁野壓下心頭的異樣,轉身要走。
卻看見蘇婉上了一輛掛着“重點工程特許通行”牌照的黑色越野車,車窗搖下,她側臉被烈日曬得冷白。
地上,一張薄紙被熱風捲到他腳邊。
他彎腰去撿,林晚吟卻先一步踩住:“一張廢紙而已,別髒了手。”
但陳勁野已經看清了那行鉛字的一角。
“特級工程師,絕密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