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2章
第二天,爸爸回來了,他帶了一個女人。
燙着捲髮,塗着紅指甲。
就是那個在小區門口等他的女人。
她站在客廳中間,四處看了看,皺了皺鼻子,說:“這房子也太小了。”
爸爸沒說話,把鑰匙放在茶几上。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種笑,不是真的笑,是大人應付小孩的那種笑。
“你就是暖暖吧?叫阿姨。”
我沒叫。
爸爸說:“叫阿姨。”
我還是沒叫。
她臉上的笑沒了,轉頭看爸爸:“這孩子怎麼這麼沒禮貌?”
爸爸走過來,拉了我一下:“叫阿姨。”
我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小聲叫了一句:“阿姨。”
她沒應我,轉身去了臥室,開始收拾東西。
我站在客廳裏,聽見她在臥室裏跟爸爸說話,聲音不大,但我聽見了。
“這孩子跟着我們?”
“嗯。”
“不是說你媽帶嗎?”
“她帶不了。”
“那怎麼辦?我們家哪有地方住?”
“先住着,過段時間再說。”
“過段時間是多久?我可不想一直帶着個拖油瓶。”
拖油瓶。我不知道那是甚麼意思,但我知道不是甚麼好話。
那天晚上,爸爸和那個女人走了。
走之前,爸爸給了我二十塊錢,說:“明天自己去買點喫的。”
我接過錢,問:“爸,你甚麼時候回來?”
他沒回答,把門關上了。
我站在門口,聽見他們的腳步聲在樓道里越來越遠,最後沒有了。
我在那個房子裏又住了三天。
第一天,我吃了兩包方便麪。
第二天,我把剩下的方便麪吃了,又喝了兩杯水。
第三天,我把廚房裏能找到的所有東西都翻了一遍,找到半袋麪粉和一小包鹽。
我不會和麪。
我把麪粉倒進碗裏,加水,攪成糊糊,倒在鍋裏煎。煎糊了,黑乎乎的,苦的。但我全吃了,因爲我餓。
第四天,房東來了。
是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張紙。
“你就是老沈家的閨女?”她問我。
我說是。
她把那張紙遞給我看:“你爸三個月沒交房租了。這房子,我不能讓你們住了。”
我聽不懂甚麼叫“不能住了”。我說:“我爸會交的。”
她搖了搖頭:“你爸不會交了。他昨天打電話給我,說不住了。”
我愣在那裏。
她看着我,嘆了口氣,說:“你媽呢?你去找你媽吧。”
我不知道我媽在哪兒。她走的那天,沒有告訴我她要去哪裏。
房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最後從兜裏掏出五十塊錢,塞給我,說:“拿着,買點喫的。你爸這人,真不是東西。”
她走了之後,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抱着書包,不知道該去哪兒。
書包裏裝着我的課本和作業本,還有那隻藍色的鞋。
我把鞋拿出來,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去了。
後來我想起了一個地方。
外婆家。
媽媽以前跟我說過,外婆住在鄉下,坐汽車要兩個多小時。我跟着媽媽去過兩次,記得路。
下了車,走一段土路,看見一棵大槐樹,拐進去,第三家就是。
我背上書包,出了門。
到了車站,我把房東給的錢買了車票,還剩十二塊。
車上的味道不好聞,有人抽菸,有人嗑瓜子。我坐在最後一排,靠着窗戶,看着外面的田地和房子往後跑,跑着跑着,天就黑了。
到站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下了車,沿着記憶裏的路走。
土路很黑,沒有路燈,兩邊是黑乎乎的莊稼地。我走了很久,腿都軟了,終於看見了那棵大槐樹。
外婆家的燈亮着。昏黃的光從窗戶裏透出來,像媽媽以前留在走廊上的那盞小夜燈。
我站在門口,聽見裏面有說話的聲音。
我敲了門。
開門的是外婆。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喊了一聲:“老頭子,暖暖來了!”
外公從裏屋出來,看見我,也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的?你媽呢?”外婆問。
我沒說話。
外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公,臉色變了。
“你媽是不是……”
我點了點頭。
外婆沒再問。她拉着我的手,把我領進屋,給我倒了一盆熱水,讓我洗腳。
我的腳上全是泥,鞋也溼了,襪子磨破了兩個洞。
外婆蹲下來,給我洗腳。
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縫裏有泥,但水是熱的,她的手也是熱的。
“暖暖,別怕。外婆在。”她說。
我低着頭,看着盆裏的水變渾了,眼淚掉進水裏,漾開一圈一圈的。
我沒哭出聲。但外婆看見了。
她沒說甚麼,只是把我的腳擦乾,給我找了一雙乾淨的襪子,又去廚房給我熱了一碗粥。
粥是紅薯粥,稠稠的,甜的。我喝了兩碗,把碗舔乾淨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外婆旁邊。她的牀很硬,被子有股太陽曬過的味道。
我縮在被子裏,聽見外公在堂屋裏跟外婆說話。
“這孩子,她媽不要了?”
“八成是。”
“那怎麼辦?咱倆都這把年紀了……”
“能怎麼辦?她不養,我養。”
外婆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外公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我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鼻子底下,聞着那股太陽的味道,慢慢睡着了。